儿女英雄传(繁体)

第三十八回 小學士儼為天下師 老封翁驀遇窮途客

更新时间:2021-03-16 17:16:36

正聽著,程相公出了恭回來,說:「老伯候了半日,我們去罷。」老爺此時倒有點兒聽進去,不肯走了,點點頭。又聽那道士敲了陣鼓板,唱道:

羨高風,隱逸流,住深山,怕出頭,山中樂事般般有。閒招猿鶴成三友,坐擁詩書傲五侯。雲多不礙梅花瘦。渾不問眼前興廢,再休提皮裡春秋!

破愁城,酒一杯,覓當罏,酤舊醅,酒徒奪盡人間萃。卦中奇耦閒休問,葉底枯榮任幾回。傾囊拚作千場醉。不怕你天驚石破,怎當他酣睡如雷!

老頭陀,好快哉,鬢如霜,貌似孩,削光頭髮鬚眉在。菩提了悟原非樹,明鏡空懸那是台?蛤蜊到口心無礙。俺只管薅鋤煩惱,沒來由見甚如來!

學神仙,作道家,踏芒鞋,綰髻丫,葫蘆一個斜肩掛。丹頭不賣房中藥,指上休談頃刻花。隨緣便是長生法。聽說他結茅雲外,卻叫人何處尋他?

鼓聲敲,敲漸低,曲將終,鼓瑟希,西風緊吹啼猿起。《陽關三疊》傷心調,杜老《七哀》寫怨詩。此中無限英雄淚。收拾起浮生閒話,交還他鼓板新詞!安老爺一直聽完,又聽他唱那尾聲道:

這番閒話君聽者,不是閒饒舌。飛鳥各投林,殘照吞明滅。俺則待唱著這道情兒歸山去也!唱完了,只見他把漁鼓簡板橫在桌子上,站起來,望著眾人轉著圈兒拱了拱手,說道:「獻醜!獻醜!列位客官,不拘多少,隨心樂助,總成總成!」眾人各各的隨意給了他幾文而散。華忠也打串兒上掳下幾十錢來,扔給那個打錢兒的。

老爺正在那裡想他這套道情不但聲調詞句不俗,並且算了算,連科白帶煞尾通共十三段,竟是按古韻十二攝照詞曲家增出「灰韻」一韻,合著十三轍譜成的,早覺這斷斷不是這個花嘴花臉的道士所能解。待要問問他,自己是天生的不願意同僧道打交道,卻又著實賞鑒他這幾句道情,便想多給幾文犒勞犒勞。他見華忠只給了他幾十文,就說道:「你怎生這等小器,就多給他些何妨!」回頭看了看那串兒上,卻只剩了沒多的錢,因問:「你大家誰還帶著錢呢?」不想問了問,連那打雜兒的一時間都把幾個零錢使完了。程相公道:「老伯要用,吾這裡有銀子,可好?」老爺大喜,說:「更好!」及至他從順袋裡取出來,卻是個五兩的錠兒,一時又沒處夾,老爺便叫那個小小子麻花兒送給那個道士。

那道士接過來,不曾作謝,先望著那銀子歎了口氣,道:「嗳!路盡才知蜀道平,恩深便覺秋雲厚。」忽然兩淚直流,把那個粉臉兒衝得一行一道的,益發不成個模樣。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,往前走了兩步,向安老爺深深打了一躬,說:「恩官厚賜,貧道在這裡稽首了。」安老爺聽他說了這「蜀道」「秋雲」兩句,覺得這道士竟不是個蠢人,或者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。便覺他雖是個道士,也不甚討厭,連忙還了他個揖。華忠一旁看見,口裡咕嚷道:「得了,我們老爺索興越交越腳高了!」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說道:「回老爺,這天西北陰上來了,咱們可沒帶雨傘哪!」老爺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陰過來,便不及合那道士細談,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齊廟的那個後門兒,一路回店裡來。

梁材在店裡已經叫廚子把老爺的晚飯備妥,又給老爺煮下羊肉,打點了幾樣兒路菜,照舊有他店裡的頓飯餅面。老爺此時吃飯是第二件事,冤了一天,渴了半日,急於要先擦擦臉喝碗茶。無如此時茶碗、背壺、銅旋子是被老爺一統碑文讀成了個「缸裡的醬蘿蔔--沒了纓兒了,」馬褥子是也從碑道裡走了。幸而茶碗還有敷餘帶著的,梁材倒上茶來,劉住兒又忙著拿銅盆舀了盆水,伺候老爺洗了臉,葉通便把程相公的馬褥子給老爺鋪上,又把自己那個借給他。

一時端上茶來,老爺同程相公一面吃著酒,心裡還是念念不忘那個鳳凰。恰好跑堂兒的端上羊肉來,程相公便叫住他,問道:「店家,店家,你快些這裡來。你早上說的天齊廟有得鳳凰看,怎的吾們看不著?」跑堂兒的一楞,說:「看不著?沒有的話!這店裡有好幾位都瞧了回來,我們打雜兒的燒香去回來也說瞧見,你老同老爺在那兒瞧鳳凰來著?怎麼說看不著呢?」老爺說:「果然沒有看見,只有一對孔雀在那裡。」跑堂兒的聽見,想了想,才笑呵呵的道:「是啊,孔雀啊!他那毛兒就像戴的翎子似的,我早起說的就是他,我是把兩樣東西的名兒記擰了!」老爺一聽,這才悟過今兒這一蕩算冤足了!

一時,吃完了飯,家人們也有買東西去的,也有打辮子去的,一時只剩了華忠、劉住兒兩個。華忠又去走動。這個當兒,忽見劉住兒跑進來說:「外頭有個人要見老爺。」老爺說:「難道又是位『喜賀大爺』不成?」劉住兒又不懂老爺這句「反言以申明之」的話,回道:「不是喜賀大爺,那位奴才見過,這個人奴才不認得他。奴才問他,他說老爺見了他認得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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