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女英雄传(繁体)

第三十八回 小學士儼為天下師 老封翁驀遇窮途客

更新时间:2021-03-16 17:16:36

見那帳子裡頭還有一道網城,網城裡果然有金碧輝煌的一對大鳥。老爺還不曾開口,劉住兒就說:「這不是咱們城裡頭趕廟的那對孔雀嗎?那兒的鳳凰啊!」安老爺這才後悔:「這蕩廟逛的好不冤哉枉也!」他只管這等後悔,心裡的篤信好學始終還不信這就叫「上了當了」,只疑心或者今日適逢其會,鳳鳥不至,也不可知。因說:「我們回店去罷。」華忠說:「得請老爺略等一等兒。」這麼個當兒,麻花兒又拉屎去了。老爺正不耐煩,便說:「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!」誰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裡悄悄兒的問劉住兒說:「那裡好出大恭?我也去。」老爺聽說,便道:「索興請師爺也方便了來罷。我借此歇歇兒也好。」華忠滿院子裡看了一遍,只找不出個坐兒來,說:「不然請老爺到南邊兒那書場兒的板凳上坐坐去罷。」

老爺此時是不曾看得鳳凰,興致索然,一聲兒不言語,只跟了他走。及至走進那書場兒去,才見不是個說書的。原來是個道士,坐在緊靠東牆根兒,面前放著張桌兒,周圍擺著兒條板凳,那板凳坐著也沒多的幾個人。另有個看場兒的,正拿著個升給他打錢。那桌子上通共也不過打了有三二百零錢。

老爺看那道士時,只見他穿一件藍布道袍,戴一頂棕道笠兒。

那時正是日色西照,他把那笠兒戴得齊眉,遮了太陽,臉上卻又照戲上小醜一般,抹著個三花臉兒,還帶著一圈兒狗蠅鬍子。左胳膊上攬著個漁鼓,手裡掐著副簡板,卻把右手拍著鼓。只聽他「紮嘣嘣,紮嘣嘣,紮嘣紮嘣紮嘣嘣」打著,在那裡等著攢錢。忽見安老爺進來坐下,他又把頭上那個道笠兒望下遮了一遮,便按住鼓板,發科道:

錦樣年華水樣過,輪蹄風雨暗消磨。倉皇一枕黃粱夢,都付人間春夢婆。小子風塵奔走,不道姓名。只因作了半世懞懂癡人,醒來一場繁華大夢,思之無味,說也可憐。隨口編了幾句道情,無非喚醒癡聾,破除煩惱。這也叫作『只得如此,無可奈何』。不免將來請教諸公,聊當一笑。

他說完了這段科白,又按著板眼拍那個鼓。安老爺向來於戲文、彈詞一道本不留心,到了和尚、道士兩門,更不對路,何況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臉!老爺看了,早有些不耐煩,只管坐在那裡,卻掉轉頭來望著別處。忽然聽他這四句開場詩竟不落故套,就這段科白也竟不俗,不由得又著了點兒文字魔,便要留心聽聽他底下唱些甚麼。只聽他唱道:

鼓逢逢,第一聲,莫爭喧,仔細聽,人生世上渾如夢。春花秋月銷磨盡,蒼狗白雲變態中。游絲萬仗飄無定。謅幾句盲詞瞎話,當作他暮鼓晨鐘。安老爺聽了,點點頭,心裡暗說:「他這一段自然要算個總起的引子了。」因又聽他往下唱道:

判官家,說帝王,征誅慘,揖讓忙,暴秦炎漢糊塗賬。六朝金粉空塵跡,五代干戈小戲場。李唐趙宋風吹浪。抵多少寺僧白雁,都成了紙上文章!

最難逃,名利關,擁銅山,鐵券傳,豐碑早見磨刀慘。馱來薏苡冤難雪,擊碎珊瑚酒未寒。千秋最苦英雄漢。早知道三分鼎足,盡癡心六出祁山!安老爺聽了,想道:「這兩段自然要算歷代帝王將相了。底下要只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,也就沒多的話說了。」便聽他按住鼓板,提高了一調,又唱道:「怎如他,耕織圖!」安老爺才聽得這句,不覺贊道:「這一轉,轉得大妙。」便靜靜兒的聽他唱下去道:

怎如他,耕織圖,一張機,一把鋤,兩般便是擎天柱。春祈秋報香三炷,飲蠟吹豳酒半壺。兒童鬧擊迎年鼓。一家兒呵呵大笑,都說道『完了官租』!

盡逍遥,漁伴樵,靠青山,傍水坳,手竿肩擔明殘照。網來肥鱖擂姜煮,砍得青松帶葉燒。銜杯敢把王侯笑。醉來時狂歌一曲,猛抬頭月小天高。

牧童兒,自在身,走橫橋,臥樹蔭,短蓑斜笠相廝趁。夕陽鞭影垂楊外,春雨笛聲紅杏林。世間最好騎牛穩。日西矬歸家晚飯,稻粥香撲鼻嘖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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