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女英雄传(繁体)

第三十三回 申庭訓喜克紹書香 話農功請同持家政

更新时间:2021-03-16 17:16:30

安老爺靜聽了半日,向太太說道:「太太,你聽他兩個這段話,你我竟聞所未聞。」安太太道:「不然我為甚麼說他們說的有點理兒呢。」安老爺道:「我只不解,算你兩個都認真讀過幾年書,應該粗知些文義罷了,怎的便貫通到此?這卻出我意外!」何小姐笑說道:「公公只想,我妹妹呢,他家本就是個務農人家;到了媳婦,深山一住三年。眼睛看的是這個,耳朵聽的是這個,便合那些村婆兒村姑兒講些閒話兒,也無非這個。媳婦們兩個本是公婆特地娶來的一個『南山裡的』、一個『北村裡的』,怎的會不懂呢?」安老夫妻聽了這話,益加歡喜。

安老爺便說道:「話雖如此,也虧你兩個事事留心。只是要清這項地,也須費我無限精神。便說弄清了,果然有些莊頭私下典出去的,此時又那裡打算這許多地價?」公子聽到這裡,便站起來稟道:「現放著鄧九大爺給玉鳳姑娘幫箱的那分東西呢。」

老爺道:「喂,那原是他師傅因他娘家沒人,疼他的一番深心,自然該留著他自己添補使用,才不負人家這番美意。怎的作這項用起來?」公子又回道:「他兩個現在的服食器用都經父母操心,賞得齊全。既沒可添補的地方,月間又有照例的月費,及至有個額外用錢的去處,還是合父母討,他自己還用添補些甚麼?自然該把這項進奉了父母,作這棟正務才是。」說著,便跪了一跪,說:「務必請父母賞收。」

安太太道:「不害臊!人家媳婦兒的東西,怎嗎用你來這麼獻勤兒呀!」安太太這句話,可招出他先天的一點兒書毒來了,笑道:「回母親,那是他的,連他還是我的,是我的便是父母的。《禮》:『子婦無私貨,無私蓄,無私器。』這等講起來,那又是他的?何況此舉本是出於媳婦玉鳳自己的意思,並且不但他一人的意思,便是金鳳媳婦也所見略同。不過這話理應兒子代他們稟白,才合著倡隨的道理。」

安太太道:「阿哥,你別怄我!你只合我簡簡捷捷的說話,這也值得說了沒三句話又背上這麼大車書!」誰知他這車書倒正合了乃翁之意,早點頭道:「這話太太自然該聽不明白,然而卻正是婦道應曉得的。那《內則》有云:『凡婦不命適私室不敢退,婦將有事,大小必請於舅姑。子婦無私貨,無私蓄,無私器,不敢私假,不敢私與。』這篇書正所以補《曲禮》之不足。玉格這話卻是他讀書見道的地方。」

金、玉姊妹見公公有些首肯,便一齊說道:「這項金銀現在既白放著,況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,便讓玉郎明年就中舉人、後年就中進士,離奉養父母、養活這一家也還遠著的呢。這個當兒,正是我家一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兒。何況我家又本是個入不敷出的底子,此後日用有個不足,自然還得從這項裡添補著使。與其等到幾年兒之後零星添補完了另打主意,何如此時就這項上定個望長久遠的主意,免得日後打算。如果辦得有個成局,不惟現在的日用夠了,便是將來的子孫也進則可仕,退亦可農。這話不知公婆想著怎麼樣?」

安老爺聽了,連連點首說道:「『善哉!三年之內無饑饉矣!』」說了這句,又低著頭尋思了半晌,說道:「還有一節難處。果然照這話辦起來,自然要辦個澈底澄清。那算方田、核堆垛,卻得個專門行家,我是遜謝不敏,玉格又不能,便是我家這幾個家人,也沒個能的,豈不是依然由著那班莊頭撥弄?」

公子道:「這樁事兒子倒看准了一個人,就是我家這葉通便弄得來。」安老爺道:「他?我平日只看他認得兩個字,使著比個尋常小廝清楚些,這些事他竟弄得來嗎?」公子道:「不但會,並且精。兒子又怎的曉得?因見我丈人常合他一處講究,我丈人拿著本《九章算法》,問他幾塊怎樣畸零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畝,幾塊若干長短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畝,他拿著面算盤空手算著,竟絲毫不錯。及至他問我丈人多少地應收多少高粱、麥子、穀子,我丈人不用打算盤,說的數目卻又合那《算法》本子上不差上下;又是怎的一谷二米,怎的一熟兩熟,怎的分少聚多,連那堆垛平尖都說的出來。據我看起來,大約一邊是從核算來的,一邊是從閱歷來的。只我聽著,覺得比作《夏後氏五十而貢》的那章考據題還難些。」

安老爺歎道:「如我父子,正所謂『不知稼穡艱難』者也,對之得無少愧!」

公子原是說自己不通庶務,不想惹得老人家也「謙尊而光」起來,一時極力要斡旋這句話,便道:「『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』,便是大聖人也道得個『吾不如老農』、『吾不如老圃』。」安老爺聽了,便正色道:「這兩句書講錯了,不是這等講法。吾夫子說『吾不如老農』、『吾不如老圃』這兩句話,正是『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』的鐵板注腳。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沒處發泄,想道『假如吾道得行,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』,不想這樊遲是話不問,偏偏的要『請學稼』『請學圃』起來,夫子深恐他走入長沮、桀溺的一路,倘然這班門弟子都要這等起來,如蒼生何?所以才對症下藥,合他講那『上好禮』的三句。這兩個『如』字要作『我不照像老農老圃一樣』講,不得作『我不及老農老圃』講;合著下文的『焉用稼』一句,才是聖人口氣。不然,你只看『道千乘之國,使民以時』的那個『時』字,可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說的出來的?」

安太太聽了聽,事情不曾說出眉目,他賢喬梓又講起書來了,便道:「這不是嗎?人家媳婦兒在這裡說正經的,老爺又鬧到孔夫子上去了。--這都是玉格惹出來的。」安老爺道:「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,那裡還尋得出個正經來?」太太可真被這位老爺怄得受不得了,說:「老爺,咱們爺兒們娘兒們現在商量的是吃飽飯,那位孔夫子但凡有個吃飽飯的正經主意,怎的週遊列國的時候,半道兒會斷了一頓兒,拿著升兒糴不出升米來呢?這難道不是老爺講給我們聽的嗎?」

安老爺道:「此正所謂『君子固窮』,又『浮海』『居夷』,所以發此浩歎也。」安太太只剩了笑,說道:「是了,是了,無論怎麼著罷,算我們明白了就完了!老爺此時只細想想,倆媳婦這話是不是?這主意可行不可行?或者老爺還有個甚麼駁正指示的,索性就把這話商量定規了。」

安老爺道:「自古道『疑人莫用,用人莫疑』,他兩個既有這番志向,又說的這等明白,你我如今竟把這樁事責成他兩個辦起來,才是個累矩之道。此時豈可誤會了那『言前定,事前定』的兩句話,轉去『三思而行』?」太太道:「不是喲,我是猶疑這倆小人兒擔不起這麼大事來喲!」

老爺道:「喂,『赤也為之小,熟能為之大?』不必猶疑。」

說完,便吩咐公子道:「至於你講的那項金銀,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來,你只曉得那『子婦無私貨』為通論,可知『未有府庫財,非其財者也』尤為論之至通者。只此一言可決,不須再議。」因又回頭向太太說道:「我倒還有一說,我往往見人到老來,把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裡,不肯交給兒孫,我頗笑他不達。細想起來,大約他那不達也有兩般苦楚,一般苦的是養著個不肖的子孫,先慮到把我一生艱難創造而來的,由他任意揮霍而去,及至我受了貧苦,還得重新顧贍他的吃穿;一般苦的是養著個好子孫,又慮他雖有養志的孝心,我卻無自立的恒產,便算我假作癡聾,也得刻刻憐恤他的心力不足。如今我家果然要把這舊業恢復回來,大約足夠一年的吃穿用度,便不愁他們有個心力不足了。再看這三個孩子的居心行事,還會胡亂揮霍不成?你我就索性把這份家交給兩個媳婦掌管。兩個人之中,玉鳳媳婦是個明決氣象,便叫他支應門庭;金鳳媳婦是個細膩風光,便叫他料量鹽米。我老夫妻只替他們出個主意兒,支個嘴兒,騰出我來,也好趁著這未錮的聰明,再補讀幾行未讀之書。果有餘暇,便任我流覽林泉,寄情詩酒。太太無事,也好帶上個眼鏡兒,叼袋煙兒,看個牌兒,充個老太太兒,償一償這許多年的操持辛苦。玉格卻教他一意用功,勉圖上進。豈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?」太太見老爺說的這等高興,益加歡喜,便道:「我想著也是這樣。老爺既這樣說,好極了。」因望著兩個媳婦笑道:「我再沒想到我熬了半輩子,直熬到你們倆進了門,我這鬥牌才算奉了明文了。」

這話暫且按下不表。卻說張太太自從搬出去之後,每日家裡吃過早飯便進來照料照料,遇著安老爺不在裡頭,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閒話,有個活計也幫著作作,這日進來,正值安老爺在家,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。見舅太太正在那裡帶了兩個嬤嬤張羅他姐妹過冬的裡衣兒,他也就幫著作起來。舅太太是個好熱鬧沒脾氣的人,他樂得借他醒醒脾兒,解解悶兒,便合他一面料理針線,一面高談闊論起來。兩個人雖不同道,大約一樣的是不肯白吃親戚的茶飯的意思。作了會子,見天不早了,便收了活過這邊來。二人一同出了西游廊角門,順著游廊過了鑽山門兒,將走到窗跟前,恰好聽得安太太說到「鬥牌算奉了明文」的那句話,舅太太便接聲道:「怎麼著?鬥牌會奉了明文咧?好哇!這可是日頭打西出來了。姑太太快告訴我聽聽。」一面說著,進了上房。

安老夫妻二位連忙起身讓坐,便把合兩個媳婦方才說的話大約說了一遍。舅太太道:「我不管你們的家務,我只問鬥牌。你們要談家務,別耽擱你們,我們到妞妞屋裡去。」安老爺是位不苟言的,便道:「這話何來?我家的家務又幾時避過舅太太?」安太太道:「老爺理他呢,他自來是這麼女生外向!」

安老爺道:「阿,你姑嫂兩個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,當著兩個媳婦還是這等頑皮!」舅太太道:「姑老爺不用管我們的事,我們不能像你那開口就是『詩云』,閉口就是『子曰』的。」安太太道:「老爺聽,人家自己願意不是?」舅太太道:「你別仗著你們家的人多呀!叫我們親家評一評,咱們倆倒底誰比誰大?真個的,十七的養了十八的了!」從來「入行三日無劣把」,這位親家太太成日價合舅太太一處盤桓,也練出嘴皮子來了,便呵可的笑道:「可是人家說的咧!」舅太太生怕說出「燒火的養了當家的」這句下文,可就太不雅馴了,幸而不是這句。只聽他說道:「這可成了人家說的甚麼行子『搖車兒裡的爺爺,拄拐棍兒的孫子』咧!」舅太太急的嚷道:「算了!太太,你老歇著罷!他長我一輩兒你還不依,一定要長我兩輩兒才算便宜呢?」安老爺只說得個:「群居終日,言不及義,好行小慧,難矣哉!」惹得上上下下都笑個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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