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看了詩,扯得粉碎,一把抱定東坡,說道:“學士休得忘恩負義!”東坡正沒奈何,卻得佛印劈手拍開,惊出一身冷汗。醒將轉來,乃是南柯一夢,獄中更鼓正打五更。東坡尋思,此夢非常,四句詩一字不忘,正不知甚么緣故。忽听得遠遠曉鐘聲響,心中頓然開悟:“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,為色欲墮落,今生受此苦楚。若得佛力覆庇,重見天日,當一心護法,學佛修行。”
少頃天明,只見獄官進來稱賀,說圣旨赦學士之罪,貶為黃州團練副使。東坡得赦,才出獄門,只見佛印禪師在于門首,上前問訊道:“學士無恙?貧僧相候久矣!”原來被逮之日,佛印也离了湖州,重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,看取東坡下落。聞他問成死罪,各處与他分訴求救,卻得吳充、王安禮兩個正人,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。太皇太后曹氏,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,今日也在宮中勸解。天子回心轉意,方有這道赦書。東坡見了佛印,分明是再世相逢,倍加歡喜。東坡到五鳳樓下謝恩過了,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。
說到中間,佛印道:“住了,貧僧昨夜亦夢如此。”也將所夢說出后一段,与東坡夢中無二,二人互相歎异。
次日,圣旨下,蘇軾謫守黃州。東坡与佛印相約且不上任,迂路先到宁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。比及到時,路徑門戶,一如夢中熟識。訪問僧眾,備言五戒私污紅蓮之事。
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寫《辭世頌》,寺僧兀自藏著。東坡索來看了,与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,方知佛法輪回并非誑語,佛印乃明悟轉生無疑。此時東坡便要削發披緇,跟隨佛印出家。
佛印到不允從,說道:“學士宦緣未斷,二十年后,方能脫离塵俗。但愿堅持道心,休得改變。”東坡听了佛印言論,复來黃州上任。自此不殺生,不多飲酒,渾身內外皆穿布衣,每日看經禮佛。在黃州三年,佛印仍朝夕相隨,無日不會。
哲宗皇帝元祐改元,取東坡回京,升做翰林學士,經筵講官。不數年,升做禮部尚書,端明殿大學士。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,往來不絕。
到紹圣年間,章惇做了宰相,复行王安石之政,將東坡貶出定州安置。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,佛印道:“學士宿業未除,合有几番勞苦。”東坡問道:“何時得脫?”佛印說出八個字來,道是:逢永而返,逢玉而終。
又道:“學士牢記此八字者!學士今番跋涉忒大,貧僧不得相隨,只在東京等候。”
東坡怏怏而別。到定州未及半年,再貶英州;不多時,又貶惠州安置;在惠州年余,又徙儋州;又自儋州移廉州;自廉州移永州;蹤跡無定,方悟佛影跋涉忒大”之語。在永州不多時,赦書又到,召還提舉玉局觀。想著:“‘逢永而返’,此句已應了;‘逢玉而終’,此乃我終身結局矣。”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,再与佛印禪師相會。佛印道:“貧僧久欲回家,只等學士同行。”東坡此時大通佛理,便曉得了。當夜兩個在相國寺一同沐浴了畢,講論到五更,分別而去。這里佛印在相國寺圓寂,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。
至道君皇帝時,有方士道:“東坡已作大羅仙。虧了佛印相隨一生,所以不致墮落。佛印是古佛出世。”這兩世相逢,古今罕有,至今流傳做話本。有詩為證:禪宗法教豈非凡,佛祖流傳在世間。
鐵樹開花千載易,墜落阿鼻要出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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