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世明言(繁体)

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赶五戒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51:30

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,將紅蓮女嫁与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為妻,養了清一在家,過了下半世,不在話下。

且說明悟一靈真性,直赶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,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。這個人家姓蘇名洵,字明允,號老泉居士,詩禮之人。院君王氏,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,吃了一惊,明旦分娩一子,生得眉清目秀,父母皆喜。三朝滿月,百日一周,不在話下。

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,姓謝名原,字道清。妻章氏,亦夢一羅漢,手持一印來家抄化。因惊醒,遂生一子。年長,取名謝瑞卿。自幼不吃葷酒,一心只愛出家。父母是世宦之家,怎么肯?勉強送他學堂攻書,資性聰明,過目不忘,吟詩作賦,無不出人頭地。喜看的是諸經內典,一覽輒能解會。隨你高僧講論,都不如他。可惜一肚子學問,不屑應舉求官,但說著功名之事,笑而不答。這也不在話下。

卻說蘇老泉的孩儿年長七歲,教他讀書寫字,十分聰明,目視五行書。行至十歲來,五經三史,無所不通,取名蘇軾,字子瞻。此人文章冠世,舉筆珠璣,從幼与謝瑞卿同窗相厚,只是志趣不同。那東坡志在功名,偏不信佛法,最惱的是和尚,常言:“不禿不毒,不毒不禿;轉毒轉禿,轉禿轉毒。我若一朝管了軍民,定要滅了這和尚們方遂吾愿。”見謝瑞卿不用葷酒,便大笑道:“酒肉乃養生之物,依你不殺生。不吃肉,羊、豕,雞、鵝,填街塞巷,人也沒處安身了。況酒是米做的,又不害性命,吃些何傷?”每常二人相會,瑞卿便勸子瞻學佛,子瞻便勸瑞卿做官。瑞卿道:“你那做官,是不了之事,不如學佛三生結果。”子瞻道:“你那學佛,是無影之談,不如做官實在事業。”終日議論,各不相胜。

仁宗天子嘉祐改元,子瞻往東京應舉,要拉謝瑞卿同去,瑞卿不從。子瞻一舉成名,御筆除翰林學士,錦衣玉食,前呼后擁,富貴非常。思念:“窗友謝瑞卿不肯出仕,吾今接他到東京,他見我如此富貴,必然動了功名之念。”于是修書一封,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來。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,果然謗佛滅僧,也要勸化他回心改念,遂隨著差人到東京,与子瞻相見。兩人終日談論,依舊各執己見,不相上下。

你說事有湊巧,物有偶然。适值東京大旱,赤地千里。仁宗天子降旨,特于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,為万民祈雨。仁宗一日親自行香二次,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。翰林官專管撰青詞,子瞻奉旨修撰,要拉瑞卿同去,共觀胜會。瑞卿心中卻不愿行。子瞻道:“你平昔最喜佛事,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,建下祈場誦經設醮,你不去隨喜卻不挫過?”瑞卿道:“朝廷設醮,雖然儀文好看,都是套數,那有什么高僧談經說法,使人傾听?”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,自然生出机會來。

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,瑞卿拗他不過,只得從命。二人到了佛場,子瞻隨班效勞。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,往來觀看法事。

忽然仁宗天子駕到,眾官迎入,在佛前拈香下拜。瑞卿上前一步偷看圣容,被仁宗龍目觀見。瑞卿生得面方耳大,丰儀出眾。仁宗金口玉言,問道:“這漢子何人?”蘇軾一時著了忙,使個急智,跪下奏道:“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,為他深通經典,在此供香火之役。”仁宗道:“好個相貌,既然深通經典,賜你度牒一道,欽度為僧。”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,恰好圣旨分付,正中其意,當下謝恩已畢,奏道:“既蒙圣恩剃度,愿求御定法名。”仁宗天子問禮部取一道度牒,御筆判定“佛穎二字。瑞卿領了度牒,重又叩謝。候圣駕退了,瑞卿就于釀壇佛前祝發,自此只叫佛印,不叫謝瑞卿了。那大相國寺眾僧,見佛印參透佛法,又且圣旨剃度,蘇學士的鄉親好友,誰敢怠慢?都稱他做“禪師”,不在話下。

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,指望勸他出仕,誰知帶他到醮壇行走,累他落發改名為僧,心上好不過意。謝瑞卿向來勸子瞻信心學佛,子瞻不從,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發,豈非天數,前緣注定?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,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,子瞻惶恐無任,只是謝罪,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儿不好。任憑佛印談經說法,只得悉心听受;若不听受時,佛印就發惱起來。听了多遍,漸漸相習,也覺佛經講得有理,不似向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。朔望日,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,子瞻只得依他。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,日常無事,便到寺中与佛印閒講,或分韻吟詩。佛印不動葷酒,子瞻也隨著吃素,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,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。佛印乘机又勸子瞻棄官修行。子瞻道:“待我宦成名就,筑室寺東,与師同隱。”因此別號東坡居士,人都稱為蘇東坡。

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,到神宗皇帝熙宁改元,差他知貢舉,出策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。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,不宜在史館,遂出為杭州通判。与佛印相別,自去杭州赴任。一日在府中閒坐,忽見門吏報說:“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,要見學士相公。”東坡教門吏出問:“何事要見相公?”佛印見問,于門吏處借紙筆墨來,便寫四字送入府去。東坡看其四字:“詩僧謁見。”東坡取筆來批一筆云:“詩僧焉敢謁王侯?”教門吏把与和尚,和尚又寫四句詩道:大海尚容蛟龍隱,高山也許鳳皇游。

笑卻小人無度量,詩僧焉敢謁王侯!

東坡見此詩,方才認出字跡,惊訝道:“他為何也到此處?快請相見。”你道那和尚是誰?正是佛印禪師。因為蘇學士謫官杭州,他辭下大相國寺,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,又与東坡朝夕往來。后來東坡自杭州遷任徐州,又自徐州遷任湖州,佛印到處相隨。

神宗天子元丰二年,東坡在湖州做知府,偶感触時事,做了几首詩,詩中未免含著譏諷立意。御史李定、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政。天子震怒,遣校尉拿蘇軾來京,下御史台獄,就命李定勘問。李定是王安石門生,正是蘇家對頭,坐他大逆不道,問成死罪。東坡在獄中思想著:“甚來由,讀書做官,今日為几句詩上便喪了性命?”乃吟詩一首自歎,詩曰:人家生子愿聰明,我為聰明喪了生。

但愿養儿皆愚魯,無災無禍到公卿。

吟罷,凄然淚下,想道:“我今日所處之地,分明似雞鴨到了庖人手里,有死無活。想雞鴨得何罪,時常烹宰他來吃?只為他不會說話,有屈莫伸。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,又向那處伸冤?豈不苦哉!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,又勸我棄官修行,今日看來,他的說話句句都是,悔不從其言也!”

歎聲未絕,忽听得數珠索落一聲,念句“阿彌陀佛”。東坡大惊,睜眼看時,乃是佛印禪師。東坡忘其身在獄中,急起身迎接,問道:“師兄何來?”佛印道:“南山淨慈孝光禪寺,紅蓮花盛開,同學士去玩賞。”東坡不覺相隨而行,到于孝光禪寺。

進了山門,一路僧房曲折,分明是熟游之地。法堂中擺設鐘磐經典之類,件件認得,好似自家家里一般,心下好生惊怪。寺前寺后走了一回,并不見有蓮花,乃問佛印禪師道:“紅蓮在那里?”佛印向后一指道:“這不是紅蓮來也?”東坡回頭看時,只見一個少年女子,從千佛殿后冉冉而來,走到面前,深深道個万福。東坡看那女子,如舊日相識。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箋一幅,求學士題詩。佛印早取到筆硯,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,道是:四十七年一念錯,貪卻紅蓮甘墮卻。

孝光禪寺曉鐘鳴,這回抱定如來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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