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世明言(繁体)

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51:21

只為廖生能具眼,頓令錄事款嘉賓。

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,黃巢兵起,攻掠浙東地方,杭州刺史董昌,出下募兵榜文。鐘起聞知此信,對儿子說道:“即今黃寇猖獗,兵鋒至近,刺史募鄉勇殺賊,此乃壯士立功之秋,何不勸錢婆留一去?”鐘明、鐘亮道:“儿輩皆愿同他立功。”鐘起歡喜,當下請到婆留,將此情對他說了。婆留磨拳撐掌,踊躍愿行。一應衣甲器仗,都是鐘起支持;又將銀二十兩,助婆留為安家之費,改名錢鏐,表字具美,勸留“鏐”二音相同故也。三人辭家上路,直到杭州,見了刺史董昌。董昌見他器岸魁梧,試其武藝,果然熟閒,不胜之喜,皆署為裨將,軍前听用。

不一日,探子報道:“黃巢兵數万將犯臨安,望相公策應。”

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,使領兵往救。問道:“此行用兵几何?”錢鏐答道:“將在謀不在勇,兵貴精不貴多。愿得二鐘為助,兵三百人足矣。”董昌即命錢鏐于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,同鐘明、鐘亮率領,望臨安進發。

到石鑒鎮,探听賊兵离鎮止十五里。錢鏐与二鐘商議道:“我兵少,賊兵多;只可智取,不可力敵:宜出奇兵應之。”乃選弓弩手二十名,自家率領,多帶良箭,伏山谷險要之處。先差炮手二人,伏于賊兵來路,一等賊兵過險,放炮為號,二十張強弓,一齊射之;鐘明、鐘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,准備策應;余兵散在山谷,揚旗吶喊,以助兵勢。

分撥已定,黃巢兵早到。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,止容一人一騎。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,皆單騎魚貫而過。忽听得一聲炮響,二十張勁弩齊發,賊人大惊,正不知多少人馬。賊先鋒身穿紅錦袍,手執方天畫戟,領插令字旗,跨一匹瓜黃戰馬,正揚威耀武而來,卻被弩箭中了頸項,倒身顛下馬來,賊兵大亂。鐘明、鐘亮引著二百人,呼風喝勢,兩頭殺出。賊兵著忙,又听得四圍吶喊不絕,正不知多少軍馬,自相蹂踏。

斬首五百余級,余賊潰散。

錢鏐全胜了一陣,想道:“此乃僥幸之計,可一用不可再也。若賊兵大至,三百人皆為齏粉矣。”此去三十里外,有一村,名八百里,引兵屯于彼處,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:“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,但言屯八百里就是。”

卻說黃巢听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,統領大軍,彌山蔽野而來。到得鎮上,不見一個官軍,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。少停,拿得老媼到來,問道:“臨安軍在那里?”老媼答道:“屯八百里。”再三問時,只是說“屯八百里”。黃巢不知“八百里”是地名,只道官軍四集,屯了八百里路之遠,乃歎道:“向者二十弓弩手,尚然敵他不過,況八百里屯兵乎?杭州不可得也!”于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,徑望越州一路而去,臨安賴以保全。有詩為證:能將少卒胜多人,良將机謀妙若神。

三百兵屯八百里,賊軍駭散息烽塵。

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,听得黃巢兵到,一時不曾做得准備,乃遣人打話,情愿多將金帛犒軍,求免攻掠。黃巢受其金帛,亦徑過越州而去。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,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,充募兵使,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,董昌有功,就升做杭州刺史,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。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,屢屢欺侮,董昌不能堪,漸生嫌隙。今日巢賊經過越州,雖然不曾殺掠,卻費了許多金帛,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胜報功,心中愈加不平。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:“臨安退賊之功,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胜。聞得錢鏐智勇足備,明公若馳咫尺之書,厚具禮幣,只說越州賊寇未平,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;哄得錢鏐到此,或优待以結其心,或尋事以斬其首。董昌割去右臂,無能為矣。方今朝政顛倒,宦官弄權,官家威令不行,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。若吞并董昌,奄有杭越,此霸王之業也。”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,這一席話,正投其机,以手撫沈苛之背,連聲贊道:“吾心腹人所見极明,妙哉,妙哉!”即忙修書一封:漢宏再拜,奉書于故人董公麾下:頃者巢賊猖獗,越州兵微將寡,難以備御。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,謀能料敵,勇稱冠軍。今貴州已平,乞念唇齒之義,遣鏐前來,協力拒賊。事定之后,功歸麾下。聊具金甲一副,名馬二匹,權表微忱,伏乞笑納。

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,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,已知黃巢兵退;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,其中必有緣故,即請錢鏐來商議。錢鏐道:“明公与劉觀察隙嫌已构,此不兩立之勢也。聞劉觀察自托帝王之胄,欲圖非望;巢賊在境,不發兵相拒,乃以金帛買和,其意不測。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,聲言相助,漢宏無謀,必欣然見納,乘便圖之,越州可一舉而定。于是表奏朝廷,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,朝廷方事姑息,必重獎明公之功。明公勳垂于竹帛,身安于泰山,豈非万全之策乎?”董昌欣然從之,即打發回書,著來使先去。隨后發精兵二千,付与錢鏐,臨行囑道:“此去見几而作,小心在意。”

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,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,不胜之喜,便与賓客沈苛商議。沈苛道:“錢鏐所領二千人,皆胜兵也。若縱之入城,實為難制。今俟其未來,預令人迎之,使屯兵于城外,獨召錢鏐相見。彼既無羽翼,惟吾所制,然后遣將代領其兵,厚加恩勞,使倒戈以襲杭州。疾雷不及掩耳,董昌可克矣。”劉漢宏又贊道:“吾心腹人所見极明,妙哉,妙哉!”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,不在話下。

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,來到越州城外,沈苛迎住,相見禮畢。沈苛道:“奉觀察之命,城中狹小,不能容客兵,權于城外屯札,單請將軍入城相會。”

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,便將計就計,假意發怒道:“錢某本一介匹夫,荷察使不嫌愚賤,厚幣相招,某感察使知己之恩,愿以肝腦相報。董刺史与察使外親內忌,不欲某來,又只肯發兵五百人,某再三勉強,方許二千之數。某挑選精壯,一可當百,特來輔助察使,成百世之功業。察使不念某勤勞,親行犒勞,乃安坐城中,呼某相見,如呼下隸,此非敬賢之道!某便引兵而回,不愿見察使矣。”說罷,仰面歎云:“錢某一片壯心,可惜,可惜!”沈苛只認是真心,慌忙收科道:“將軍休要錯怪,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。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,必當親自勞軍,与將軍相見。”說罷,飛馬入城去了。

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,如此如此,各人暗做准備。

且說劉漢宏听沈苛回話,信以為然。乃殺牛宰馬,大發芻糧,為犒軍之禮。旌旗鼓樂前導,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,等待錢鏐入見,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。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余人,昂然而入,對著劉漢宏拱手道:“小將甲胄在身,恕不下拜了。”气得劉漢宏面如土色。沈苛自覺失信,滿臉通紅,上前發怒道:“將軍差矣!常言:‘軍有頭,將有主。’尊卑上下,古之常禮。董刺史命將軍來与觀察助力,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。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,尚然不敢与觀察敵体,將軍如此倨傲,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?”

說聲未絕,只見錢鏐大喝道:“無名小子,敢來饒舌。”將頭巾望上一捵,二十余人,一齊發作。說時遲,那時快,鏐拔出佩劍,沈苛不曾防備,一刀剁下頭來。劉漢宏望館驛后便跑,手下跟隨的,約有百余人,一齊上前,來拿錢鏐。怎當錢鏐神威雄猛,如砍瓜切菜,殺散眾人,徑往館驛后園來尋劉漢宏,并無蹤跡。只見土牆上缺了一角,已知爬牆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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