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世明言(繁体)

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51:21

家嚴儿學好,子孝父心寬。

再說錢婆留与二鐘疏了,少不得又与顧三郎這伙親密,時常同去販鹽為盜。此等不法之事,也不知做下几十遭。原來走私商道路的,第一次膽小,第二次膽大,第三、第四次,渾身都是膽了。他不犯本錢,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,僥幸其事不發,落得快活受用,且到事發再處,他也拚得做得。自古道:“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”只因顧三郎伙內陳小乙,將一對赤金蓮花杯,在銀匠家倒喚銀子,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,對做公的說了。做公的報知縣尉,訪著了這一伙姓名,尚未挨拿。

忽一日,縣尉請鐘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。因鐘明寫得一手好字,縣尉邀至書房,求他寫一幅單條。鐘明寫了李太白《少年行》一篇,縣尉展看稱美。鐘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,露出些紙腳,推開看時,寫得有多人姓名。鐘明有心,捉個冷眼,取來藏于袖中。背地偷看,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儿,內中有錢婆留名字。鐘明吃了一惊,上席后不多几杯酒,便推腹痛先回。縣尉只道真病,由他去了,誰知卻是鐘明的詭計。

當下鐘明也不回去,急急跑到戚漢老家,教他轉尋婆留說話。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舖牌賭色。鐘明見了也無暇作揖,一只臂膊牽出門外,到個僻靜處,說道如此如此,“幸我看見,偷得訪單在此。兄弟快些藏躲,恐怕不久要來緝捕,我須救你不得。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,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,方可出頭。兄弟千万珍重。”婆留道:“單上許多人,都是我心腹至友,哥哥若營為時,須一例与他解寬。若放一人到官,眾人都是不干淨的。”鐘明道:“我自有道理。”

說罷,鐘明自去了。

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,徑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,說知其事,也教他一伙作速移開,休得招風攬火。顧三郎道:“我們只下了鹽船,各鎮市四散撐開,沒人知覺。只你守著爹娘,沒處去得,怎么好?”婆留道:“我自不妨事,珍重珍重。”

說罷別去。從此婆留裝病在家,准准住了三個月。早晚只演習槍棒,并不敢出門。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异事,卻不知其中緣故。有詩為證:鐘明欲救婆留難,又見婆留轉報人。

同樂同憂真義气,英雄必不負交親。

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,尋硯底下這幅訪單,已不見了。一時亂將起來,將書房中小廝吊打,再不肯招承。一連亂了三日,沒些影響,縣尉沒做道理處。此時鐘明、鐘亮拚卻私財,上下使用,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;又將白銀二百兩,央使臣轉送縣尉,教他閣起這宗公事。幸得縣尉性貪,又听得使臣說道,錄事衙里替他打點,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,我也落得放松,做個人情。收受了銀子,假意立限与使臣緝訪。過了一月兩月,把這事都放慢了。正是“官無三日緊”,又道是“有錢使得鬼推磨”,不在話下。

話分兩頭。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,此人善識天文,精通相術。白虹貫日,便知易水奸謀;寶气騰空,預辨丰城神物。決班超封侯之貴,刻鄧通餓死之期。殃祥有准半神仙,占候無差高術士。這術士喚做廖生,預知唐季將亂,隱于松門山中。忽一日夜坐,望見斗牛之墟,隱隱有龍文五采,知是王气。算來該是錢塘分野,特地收拾行囊來游錢塘;再占云气,卻又在臨安地面。乃裝做相士,隱于臨安市上。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,都是等閒之輩,并無异人在內。忽然想起:“錄事鐘起,是我故友,何不去見他?”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。

鐘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,倒屣而迎。相見禮畢,各敘寒溫。鐘起叩其來意,廖生屏去從人,私向鐘起耳邊說道:“不肖夜來望气,知有异人在于貴縣。求之市中數日,查不可得。

看足下尊相,雖然貴顯,未足以當此也。”鐘起乃召明、亮二子,求他一看。廖生道:“骨法皆貴,然不過人臣之位。所謂异人,上應著斗牛間王气,惟天子足以當之,最下亦得五霸諸侯,方應其兆耳。”鐘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。

次日,鐘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,欲共商議,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,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杰來會,令廖生背地里一個個看過,其中貴賤不一,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。當日席散,鐘起再邀廖生到衙,欲待來日,更搜尋鄉村豪杰,教他飽看。此時天色將晚,二人并馬而回。

卻說錢婆留在家,已守過三個月無事,歡喜無限。想起二鐘救命之恩,大著膽,來到縣前,聞得鐘起在英山寺宴會,悄地到他衙中,要尋二鐘兄弟拜謝。鐘明、鐘亮知是婆留相訪,乘著父親不在,慌忙出來,相迎聚話。忽听得馬鈴聲響,鐘起回來了。婆留望見了鐘起,唬得心頭亂跳,低著頭,望外只顧跑。鐘起問是甚人,喝教拿下。廖生急忙向鐘起說道:“奇哉,怪哉!所言异人,乃應在此人身上,不可慢之。”鐘起素信廖生之術,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,婆留只得轉來。

鐘起問其姓名,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,那里敢說。鐘起焦燥,乃喚兩個儿子問:“此人何姓何名?住居何處?緣何你与他相識?”鐘明料瞞不過,只得說道:“此人姓錢,小名婆留,乃臨安里人。”鐘起大笑一聲,扯著廖生背地說道:“先生錯矣!

此乃里中無賴子,目下幸逃法网,安望富貴乎?”廖生道:“我已決定不差,足下父子之貴,皆因此人而得。”乃向婆留說道:“你骨法非常,必當大貴,光前耀后,愿好生自愛。”又向鐘起說道:“我所以訪求异人者,非貪圖日后挈帶富貴,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。從此更十年,吾言必驗,足下識之。只今日相別,后會未可知也。”說罷,飄然而去。

鐘起才信道婆留是個异人,鐘明、鐘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,對父親述之,愈加駭然。當晚,鐘起便教儿子留款婆留,勸他勤學槍棒,不可務外為非,致損聲名。家中乏錢使用,我當相助。自此鐘明、鐘亮仍舊与婆留往來不絕,比前更加親密。有詩為證:堪嗟豪杰混風塵,誰向貧窮識异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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