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太爺乃一縣父母,那有此事!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,故此謀他性命。快引我去尋來!」眾獄卒不敢違逆,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,劈面撞著譚遵、蔡賢,喝教:「拿住!」上前觀看,只見盧柟仰臥地上,鞭打得遍身青紫,手足盡皆 縛,面上壓個土囊。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,高聲叫喚,也是盧柟命不該絕,漸漸甦醒。與他解去繩索,扶至房中,尋些熱湯吃了,方能說話,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。董縣丞安慰一番,叫人服侍他睡下,然後帶譚遵二人到了廳上。
思想:「這事雖出自縣主之意,料今敗露,也不敢承認。欲要拷問譚遵,又想他是縣主心腹,只道我不存體面,反為不美。」
單喚過蔡賢,要他招承與譚遒索詐不遂,同謀盧柟性命。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,不肯招承。董縣丞大怒,喝教:「夾起來!」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查監,打了板子,心中懷恨,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。才套上去,就喊叫起來,連稱願招。董縣丞即便叫「住了」。眾獄座恨著前日的毒氣,只做不聽見,倒狠命收緊,夾得蔡賢叫爹叫娘,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。董縣丞連聲喝住,方才放了,把紙筆要他親供。
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。董縣丞將來袖過,吩咐眾獄卒:「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,待我見過太爺,然後來取。」起身出獄回衙,連夜備了文書,次早汪知縣升堂,便去親遞。
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,正在疑惑,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,暗吃一驚,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,卻又奈何他不得。看了文書,只管搖頭道:「恐沒這事。」董縣丞道:「是晚生親眼見的,怎說沒有?堂尊若不信,喚三人對證便了。那譚遵猶可恕,這蔡賢最是無理,連堂尊也還污蔑。若不究治,何以懲戒後人?」汪知縣被他道著心事,滿面通紅,生怕傳揚出去,壞了名聲,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。自此懷恨董縣丞,尋兩件風流事過,參與上司,罷官而去。此是後話不提。
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,遂具揭呈送各上司,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,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黨,結交勢要,打死平人,抗逆問官,營謀關節,希圖脫罪,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,無非要張楊其事,使人不敢挽救。又叫譚遵將金氏出名,連夜刻起冤單,遍處黏貼。佈置停當,然後備文起解到府。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,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,果然恐怕是非,不敢開招,照舊申報上司。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,別官就不敢改動。盧柟指望這番脫離牢獄,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,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縣禁。還指望知縣去任,再圖昭雪﹔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,京中多道他有風力,倒得了個美名,行取入京,升為給事之職。他已居當道,盧柟縱有通天攝地的神通,也沒人敢翻他招案。有一巡按御史樊某,憐其冤枉,開招釋罪。汪給事知道,授意與同科官,劾樊巡按一本,說他得了賄賂,賣放重囚,罷官回去。
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。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,誰肯捨了自己官職,出他的罪名?
光陰迅速,盧柟在獄,不覺又是十有餘年,經了兩個縣官。那時金氏、鈕文雖都病故,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,威勢正盛。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。不道災星將退,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。只因這官人來,有分教:
此日重陰方啟照,今朝甘露不成霜。
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,名光祖,乃浙江嘉興平湖縣人氏。那官人胸藏錦繡,腹滿珠璣,有經天緯地之才,濟世安民之術。出京時,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。心下就有些疑惑,想道:「雖是他舊任之事,今已年久,與他還有甚相干?諄諄教諭,其中必有緣故。」到任之後,訪問邑中鄉紳,都為稱枉,敘其得罪之由。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,央浼下的,未敢全信﹔又四下暗暗體訪,所說皆同。乃道:「既為民上,豈可以私怨羅織,陷人大辟?」欲要申文到上司,與他昭雪,又想道:
「若先申上司,必然行查駁勘,便不能決截了事。不如先開釋了,然後申報。」遂弔出那宗卷來,細細查看,前後招由,並無一毫空隙。反覆看了幾次,想道:「此事不得盧才,如何結案?」乃出百金為信賞錢,立限與捕役,要拿盧才。不一月,忽然獲到。盧才料不能脫,不打自招。審出真情,遂援筆批云:
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柟家,為盧才扣債,以致爭鬥,則鈕成為盧氏之僱工也明矣。僱工人死,無家翁償命之理。況放債者才,扣債者才,廝打者亦才。釋才坐杻,律何稱焉?才遁不到官,累及家翁,死有餘辜,擬抵不枉。盧柟久陷於獄,亦一時之厄也,相應釋放。
云云。
當日監中,取出盧柟,當堂打開枷杻,釋放回家。合衙門人無不驚駭。就是盧柟也出自意外,甚以為異。陸公備起申文,把盧才起釁根由,並受枉始末,一一開敘,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。按院看了申文,道他擅行開釋,必有私弊。問道:「聞得盧柟家中甚富,賢令獨不避嫌乎?」陸公道:「知縣但知奉法,不知避嫌。但知問其枉不枉,不知問其富不富。若是不枉,夷、齊亦無生理。若是枉,陶朱亦無死法。」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,更不再問,乃道:「昔張公為廷尉,獄無冤民,賢令近之矣。敢不領教!」陸公辭謝而出,不提。
且說盧柟回至家中,合門慶幸,親友盡來相賀。過了數日,盧柟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,要去作謝,他卻也素位而行,換了青衣小帽。娘子道:「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,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。」盧柟說:「我看陸公所為,是個有肝膽的豪傑,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。若送禮去,反輕褻他了。」
娘子道:「怎見得是反為輕褻?」盧柟道:「我沉冤十余載,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﹔陸公初蒞此地,即廉知枉情,毅然開釋:
此非有十二分才智,十二分膽識,安能如此?今若以利報之,正所謂『故人知我,我不知故人』也,如何使得?」即輕身而往。陸公因他是個才士,不好輕慢,請到後堂相見。盧柟見了陸公,長揖拜。陸公暗以為奇,也還了一禮。遂教左右看坐。門子就扯把椅子,放在旁邊。看官,你道有恁樣奇事!那盧柟乃久滯的罪人,虧陸公救援出獄,此是再生恩人,就磕穿頭,也是該的,他卻長揖不拜。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,心上定然不樂了﹔那陸公毫不介意,反又命坐,可見他度時寬洪,好賢極矣。誰想盧柟見敘他旁坐,倒不說起來,說道:
「老父母,但有死罪的盧柟,沒有旁坐的盧柟。」陸公聞言,即走下來,重新敘禮,說道:「是學生得罪了。」即遜他上坐。兩下談今論古,十分款洽,只恨相見之晚,遂為至友。有詩為證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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