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三巧兒回家,見爺娘雙雙無恙,吃了一驚。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,也自駭然﹔在婆子手中接書,拆開看時,卻是休書一紙。上寫道:
立休書人蔣德,系襄陽府棗陽縣人,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。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,正合七出之條。因念夫妻之情,不忍明言,情願退還本宗,聽憑改嫁,並無異言。休書是實。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。
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,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。王公看了,大驚,叫過女兒,問其緣故。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,一言不發,啼哭起來。王公氣忿忿的,一逕跑到女婿家來。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。王公回禮,便問道:「賢婿,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,如今有何過失,你便把他休了?
須還我個明白!」蔣興哥道:「小婿不好說得,但問令愛便知。」
王公道:「他只是啼哭,不肯開口,教我肚裡好悶。小女從幼聰慧,料不到得犯了淫盜﹔若是小小過失,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罷。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,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,且是和順。你如今做客才回,又不曾住過三日五日,有甚麼破綻落在你眼裡?你直如此狠毒!也被人笑話,說你無情無義。」蔣興哥道:「丈人在上,小婿也不敢多講。家中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,是令愛收藏,只問他如今在否。若在時,半字休題﹔若不在時,只索休怪了。」王公忙轉身回家,問女兒道:「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,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?」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,羞得滿臉通紅,開口不得,一發號啕大哭起來。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。王婆勸道:「你不要只管啼哭,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,也好與你分剖。」婦人那裡肯說,悲悲咽咽,哭一個不住。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,都付與王婆,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,問他個明白。王公心中納悶,走在鄰家閒話去了。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,生怕苦壞了他,安慰了幾句言語,便走廚房下去暖酒,要與女兒消愁。
三巧兒在房中獨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,好生難解:
「這汗巾簪子,又不知那裡來的?」沈吟了半晌,道:我曉得了,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。這條汗巾,分明叫我懸樑自盡。
他念夫妻之情,不忍明言,是要全我的廉恥。可憐四年恩愛,一旦決絕!是我做的不是,負了丈夫恩情。便活在人間,料沒有個好日。不如縊死,倒得乾淨。」說罷,又哭了一會兒,把個坐杌子填高,將汗巾兜在樑上。正欲自縊,也是壽數未絕,不曾關上房門,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。見女兒安排這事,急得他手忙腳亂,不放酒壺,便上前去拖拽。不期一腳踢番坐杌子,娘兒兩個跌做一團,酒壺都潑翻了。王婆爬起來,扶起女兒,說道:「你好短見!二十多歲的人,一朵花還沒有開足,怎做出沒下梢的事!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,便真個休了,恁般容貌,怕沒人要你?少不得別選良姻,圖個下半世受用。你且放心過日子去,休得愁悶!」
王公回家,知道女兒尋死,也勸了他一番﹔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。過了數日,三巧兒沒奈何,也放下了念頭。正是:
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限來時各自飛。
再說蔣興哥將兩條索子,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,拷問情由。那丫頭初時抵賴,吃打不過,只得從頭至尾,細細招將出來,已知都是薛婆勾引,不干他人之事。到明朝,興哥領了一伙人趕到薛婆家裡,打得他雪片相似,只饒他拆了房子。
薛婆情知自己不是,躲過一邊,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。興哥見他如此,也出了這口氣。回去喚個牙婆,將兩個丫頭都賣了。樓上細軟箱籠,大小共十六隻,寫三十二條封皮,緊緊封了,更不開動。這是甚意兒?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,雖則一時休了,心中好生痛切,見物思人,何忍開看。
話分兩頭。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士,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,水路上任,打從襄陽經過,不曾帶家小,有心要擇一美妾,一路看了多少女子,並不中意。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,大有顏色,一縣聞名。出五十金財禮,央媒議親。王公倒也樂人﹔只怕前婿有言,親到興哥家說知。興哥並不阻擋。臨嫁之夜,興哥僱了人夫,將樓上十六個箱籠,原封不動,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,與三巧兒當個賠嫁。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。傍人曉得這事,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,也有笑他癡呆的,還有罵他沒志氣的:正是人心不同。閒話休題。
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,回到新安,一心只想著三巧兒,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,長吁短歎。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,等丈夫睡著,悄悄的偷去,藏在天花板上。陳大郎早起要穿時,不見了衫兒,與老婆取討。平氏那裡肯認。
急得陳大郎性發,傾箱倒篋的尋個遍,只是不見,便破口罵老婆起來。惹得老婆啼啼哭哭,與他爭嚷,鬧吵了兩三日。
陳大郎滿懷撩亂,忙忙的收拾銀兩,帶個小郎,再望襄陽舊路而進。將近棗陽,不期遇了一伙大盜,將本錢盡皆劫去,小郎也被他殺了。陳商眼快,走向船梢舵上伏著,倖免殘生。思想還鄉不得,且到舊寓住下,待會了三巧兒,與他借些東西,再圖恢復。歎了一口氣,只得離船上岸。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,告訴其事,又道:「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,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。」呂公道:「大郎不知,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,做了些醜事。去年興哥回來,問渾家討甚麼珍珠衫,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,無言回答。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,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。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,婆子安身不牢,也搬在隔縣去了。」陳大郎聽得這話,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。這一驚非小,當夜發寒發熱,害起病來。這病又是鬱症,又是相思症,也帶些怯症,又有些驚症。牀上臥了兩個多月,翻翻覆覆,只是不癒。連累主人家小廝,伏侍得不耐煩。
陳大郎心上不安,打熬起精神,寫成家書一封,請主人來商議,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,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。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。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,奉上司公文,要往徽寧一路,水陸傳遞,極是快的。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,又替他應出五兩銀子送與承差,央他乘便寄去。
果然的「自行由得我,官差急如火」,不夠幾日,到了新安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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