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古奇观(繁体)

第十一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19:28

劉嫗道:「既不用葷,吃杯素酒兒,也好解悶。」宜春道:「一滴何曾到九泉,想著死者,我何忍下咽。」說罷,又哀哀的哭將起來,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。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,從此再不強他。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。詩曰:

閨中節烈古今傳,船女何曾閱簡編?

誓死不移金石志,《柏舟》端不愧前賢。

話分兩頭,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,把家業掙得十全了,卻教管家看守門牆,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,兩個美童,僱了一隻航船,逕至崑山來訪劉翁劉嫗。

鄰舍人家說道:「三日前往儀真去了。」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,轉至儀真,下個有名的主家,上貨了畢。次日,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,遥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,知其守節未嫁,傷感不已。回到下處,向主人王公說道:「河下有一舟婦,帶孝而甚美,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,此婦即其女也。吾喪偶已將二年,欲求此女為繼室。」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,奉與王公道:「此薄意權為酒資,煩老翁執伐。成事之日,更當厚謝。若問財禮,雖千金吾不吝。」王公接銀歡喜,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,盛設相款,推劉翁於上坐。劉翁大驚道:

「老漢操舟之人,何勞如此厚待?必有緣故。」王公道:「且吃三杯,方敢啟齒。」劉翁心中愈疑道:「若不說明,必不敢坐。」

王公道:「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,萬貫家財,喪偶將二載,慕令愛小娘子美貌,欲求為繼室。願出聘禮千金,物央小子作伐,望勿見拒。」劉翁道:「舟女得配富室,豈非志願。但吾兒守節甚堅,言及再婚,便欲尋死。此事不敢奉命,盛意亦不敢領。」便欲起身。王公一手扯住道:「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,托小子做個主人,既已費了,不可虛之,事雖不諧,無害也。」劉翁只得坐了。飲酒中間,王公又說起:「員外相求,出於至誠,望老翁回舟,從容商議。」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,只是搖頭,略不統口。酒散各別。王公回家,將劉翁之語,述與員外。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,乃對王公說道:

「姻事不成也罷了,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,難道也不允?」王公道:「天下船載天下客,不消說,自然從命。」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,劉翁果然依允。宋金乃吩咐家童,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,貨且留岸上,明日發也未遲。宋金錦衣貂帽,兩個美童,各穿綠絨直身,手執熏爐如意跟隨。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,不復相識。到底夫婦之間,與他人不同。宜春在艄尾窺視,雖不敢便信是丈夫,暗暗的驚怪道:

「有七八分廝像。」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,便向船艄說道:

「我腹中饑了,要飯吃,若是冷的,把些熱茶淘來罷。」宜春已自心疑。那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:「個兒郎吃我家飯,穿我家衣,閒時搓些繩,打些索,也有用處,不可空坐!」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吩咐的話。宜春聽得,愈加疑心。

少頃,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,員外道:「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,借我用之。」劉翁愚蠢,全不省事,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。

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,口中微吟四句:

氈笠雖然破,經奴手自縫﹔

因思戴笠者,無復舊時容。

錢員外聽艄後吟詩,嘿嘿會意,接笠在手,亦吟四句:

仙凡已換骨,故鄉人不識,雖則錦衣還,難忘舊氈笠。

是夜宜春對翁嫗道:「艙中錢員外,疑即宋郎也。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。且面龐相肖,語言可疑,可細叩之。」劉翁大笑道:「癡女子!那宋家癆病鬼,此時骨肉俱消矣。就使當年未死,亦不過乞食他鄉,安能致此富盛乎?」劉嫗道:

「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,動不動跳水求死,今見客人富貴,便要認他是丈夫,倘你認他不認,豈不可羞。」宜春滿面羞慚,不敢開口。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:「阿媽你休如此說,姻緣之事,莫非無數。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,說陝西錢員外,願出千多聘禮,求我女兒為繼室。我因女兒執性,不曾統口。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,何不將機就機,把他許配錢員外,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。」劉嫗道:「阿老見得是。那錢員外來僱我家船隻,或者其中有意。阿老明日可往探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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