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是个大个儿,起码得够八尺左右,双肩抱拢,猿臂蜂腰,由于年岁大了,显着有点儿蚂蜂腰了。赤红脸儿,皱纹堆垒,剃的头皮儿锃亮,明显显三溜九块受戒的香疤,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,左眼圆睁,睛芒四射,右眼一道缝儿,一部白胡须苫满前胸。斜插柳背着个大蝇刷,身上穿着灰僧袍,白绫高腰儿袜子。石勇、冯昆两个人一瞧,就知道这和尚很有份儿,赶紧一躬到地:“高僧,您贵上下怎么称呼?”老和尚没提自己的名字,只道:“南无阿弥陀佛,贫僧来到北京城,听说你们哥儿俩在前三门一带颇有威名,老僧不才,前来献丑讨教。此地不是讲话之所,借一步坐,可以吗?”“高僧,请!”两个人马上恭请大和尚往里来,进了大门,过了垂花门,顺着正院儿往东,过箭道往北,过月亮门再往东,进了东跨院儿。北房是五大间,东西房各三间,搭着硬架的天棚,院儿里头,土刨得暄和极了,摔一次跤踩磁实了,用的时候再刨。周围有几条矬脚粗腿大板凳,上头放着几身实纳的褡裢和几条骆驼毛绳。跤场周围,什么礅子、石锁、沙子口袋、沙子筐、檀木棒,全有。石勇拱手相让:“这位大师傅,您请到屋里坐吧。”底下人赶紧挑帘子,老和尚进来坐下,哥儿俩侧坐相陪。老和尚这才细问:“施主,您姓石啊?”“不错。我姓石,叫石勇,这是我的表弟冯昆。”“哈哈哈,老僧讨教讨教可以吗?”“行呵,大师傅,您看得起我们哥儿俩,我们跟您学俩绊儿。您换上褡裢,咱们下场子吧。”“噢,听你们二位这意思,是不是让老僧跟你们摔两跤过过汗儿啊?”“是啊,您不是访我们哥儿俩来的吗?”“老僧的能为不在跤上啊。”“那么高僧您?”“贫僧会点儿武艺,你们哥儿俩情愿奉陪?”“那么好,咱们下场子。”人家老和尚也不撩僧袍,大模大样儿往场子当中一站。冯昆一抱拳:“哥哥,您来我来?”“你先来。”“好吧。”冯昆往前一赶步:“大师傅,在下对不起您了。”说完,左手一晃面门,右手一攥拳,“猛虎出洞”,对准大和尚胸前就是一拳。大和尚没动地方,也没还招,用右手一抬,“澎”!就把冯昆的手腕子给攥住了。左手腕子往起一扬,一扔他的胳膊,冯昆“噔噔噔”来个屁股蹲儿。冯昆脸儿一红道:“哥哥,我跟大师父比差得多,瞧您的吧。”石勇一抱拳:“大师父,我表弟多少差点儿,我跟您讨教讨教。请进招吧。”石勇也往前一赶步,左手晃面门,右手一攥拳,“单风贯耳”,对准大和尚左面太阳穴,右手拳就打来了。大和尚往下一褪头,伸右手“金丝缠腕”一叼,一抖腕子,石勇也来了一个跟头儿。哥儿俩赶紧把大师父请到北屋里头,双膝一跪:“老师傅,我们给您磕头了。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您的弟子,您得教给我们点儿能耐。”
老和尚伸手一拦:“石勇、冯昆,你二人请起。”“老师傅,你得教教我们哥儿俩呀!”“哈哈哈,告诉你们两个,贫僧不愿意做你们的老师呀。”“老人家,这是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们俩是京城的纨绔子弟,付不下辛苦,受不了罪,没法儿学成。”“老师,您放心,只要老师肯教,我们哥儿俩吃多大的苦,耐多大的劳,也愿意跟您学。”“要是那样儿,除非应老僧三件大事,差一件,老僧不教。”“老师傅,您说吧!”“头一件,练武非一朝一夕之功,如果脑瓜儿一发热、一宠性儿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朝秦暮楚,这不成。咱们以十年为限,十年以内,除非有了天灾病患,为师认为非歇功不可,才能歇,黑天白日叫什么时候练,就什么时候练。你们办得到吗?”“老师呀,有这么句话:要学惊人艺,须下苦功夫。不付点儿辛苦怎么能把本事学到手哇?这头一件,我们应了。”“嗯,好。第二件,在你们家里找一所比较清净的房子,老僧足不出户。你们把地砸平整了,再买几样儿军刃。十年中,我一分钱不要,但是一年四季的里外僧衣得供我穿。”“这个您放心,怎么着都成。”“好。还有第三件,我收你们为徒之事,不准告诉别人,三亲六故都不准提。就这三件,应了,收下你弟兄;不应,老僧不收哇。”“师傅,这三件事我们都应了,您放心得了。”大和尚这才把武圣人的牌位,达摩老祖的牌位供好,正式收下石勇、冯昆两个人。磕了头以后,石勇问道:“老师呀,您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大和尚欲言又止,说出一番话来。原来老和尚俗家姓荆,名叫荆立堂,出家的名字叫了然和尚,由于是雌雄眼,又叫一目了然僧。他的师父所收弟兄三个,都是大和尚,他排行在长。二师弟叫通法上人了因僧,三师弟是四川川北拂云峰“极乐禅林”的方丈,叫了义和尚。师弟了义年岁最大,能为最好。荆立堂是河南开封大相国寺的方丈,据说相国寺是战国时期信陵君魏无忌的府第。顺治五年,河南巡抚刘振昌得罪了豫王府的皇粮催头,此人姓李,叫李宽,豫王是他的叔。多铎豫王在河南有很多的庄头,满清一进关,跑马占圈,很多个庄头合在一块儿,由一个催头管。李宽这个催头在豫王跟前说一不二啊!他不出田赋,不交国税,刘巡抚打了他,限期缴纳国税,所以李宽在豫王跟前说了刘振昌的坏话,结果豫王就奏了刘振昌一本,顺治皇帝不察,就革了刘振昌的职。这样一来,激怒了河南黎民百姓的公愤,没有不骂豫王的,没有不骂朝廷的。老和尚荆立堂知道了这件事,心里也很不愤,刘振昌是个好官哪,爱民如子,两袖清风,不贪污,不吃请,不受贿,不错呀。刘振昌被革职后就住在大相国寺,准备不日进京请罪。这里,老和尚荆立堂先进京了,想给刘振昌报仇。
一目了然僧来到京城,住在广安门里报国寺,挂了单,和大家伙儿一块儿参佛念经。晚上,等僧众们全休息了,老和尚一个人出来,到紫禁城周围,把整个地形都调查清楚了,然后写了一个纸条,上头有八句诗。了然和尚把这个纸条揣好,结果就到了尚宝监,盗出皇上一枚图章来,然后就把纸条儿搁在那儿了。尚宝监的太监名字叫万方和,发现了以后吓坏了,赶紧奏明皇上,把这纸条儿拿上去。顺治皇帝一瞧,上面写的是:“一入皇宫太猖狂,目下河南万民殃,了却僧门不平怨,然后分清红与黄。僧家盗宝无别意,辨别李宽害人常,白奏误准奸王本,冤屈巡抚刘振昌。”顺治看完这字谏以后,勃然大怒,满清刚刚来到中原,民心未附,竟有大胆僧人进入紫禁城盗走国宝,于是便把八大朝臣召进养心殿,字谏掷下,让朝臣们议论,然后马上传旨意,立刻在里九外七皇城四庵观寺院,把所有不明来历的僧众完全都抓起来,严刑拷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