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剑侠图

第四十二回

更新时间:2021-04-12 08:10:30

  “二位达官怎么称呼?”“我们都是双龙镖局的,在下姓阮,单字名和,这是我的兄弟名叫阮璧。提起我们哥儿俩来,老朋友你可能不知道,但提起我们的授业恩师来,你可能有个耳闻。”“令师是哪一位呀?”“家住山东济南府巢父林侯家庄,姓侯名廷,表字振远。”“哎呀!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老侠客爷的高足啊?失敬失敬。”“不敢当。老朋友,您?”

  “噢,我是西珠汛的守备,辅盛镖局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。”“哎哟喝!原来是丁大爸,久仰您哪!咱们可是同行同道。您瞧,这位劫我们的镖车,还没劫呢就趴下了。”这时候,铁三爸缓过劲儿来了,铁三爸心里难过,长这么大,甭说劫道,从没伸手跟人家要过什么。头一次劫道就碰见守备了,嗨,这也算情屈命不屈。“二位,这件事情你们别管了,就交给我丁瑞龙吧。”

  “丁大爷,您多辛苦了,我们哥儿俩可就不管了。不过这位可不像劫道的。”

  “这我明白,二位您请吧。”阮和、阮璧回过身来上了马,说了声“再见”,打发镖车奔大栅栏了。

  镖车走后,丁瑞龙一伸手搀铁三爸:“朋友起来。”丁大爸细问:“家往哪里?姓氏名字?大腊月二十八的,你怎么跑这儿劫道来了?”铁三爸有些羞愧地说:“您是官人,我犯了国法王章了,情屈命不屈,您带着绳儿了吗?您把我捆上吧。我跟您打这场官司。”铁三爸心想:我饿一天了,您把我带到衙门里头,怎么着也有俩窝头、两块咸菜条儿,哪怕给我点刷锅水喝呢。“嘿嘿,朋友,不错,我是西珠汛的守备,也亲眼看见你在这儿劫道,话虽如此,但我也是出身绿林。你真是劫道的,想不打官司也不成,可我看你不像个劫道的。你跟我说实话。”铁三爸长叹一口气,就把自己的事情由头至尾都说了。丁大爸听完了道:“哎呀,要说你也是膏粱子弟,自己因为好武好练,把家练穷苦了,来到北京城又投亲不遇。张和,噢,我知道,是不是在清真寺南隔壁住的那个张爸呀?”“不错,那位真是个朋友!把房子借给我住,虽说一个月才一百房钱,可是到今天我还没给人家呢,甚至还跟人家借了不少的粮食和钱。我媳妇儿说了,今年过节,没有二十两银子过不去。我媳妇的娘家也是个大财主,无奈我这个人不愿意沾亲戚的光。”“好样儿的!铁三爸,你我都是本教的人,咱们是靠主吃饭的,你的心眼不坏。”

  丁大爸看到铁三爸,想起了自己呀!撂下马捧,一伸手从靴掖儿里头拿出一张银票来:“这银票是三十两,你拿着,兑出钱来,买点年货、油盐酱醋的,再割点儿牛羊肉,你们两口子今天过个团圆年。初二,我派人接你搬家,牛街这儿我有房。”铁三爷听完了就呆到这儿啦:“我怎么敢当哪?”“别客气,你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,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。你拿着钱票快去吧!天已经晚了,再不去,买不出来东西了。”铁三爸晃晃悠悠地把“三顷二十亩”扛起来,眼泪饶着眼圈儿转哪,看起来哪儿都有好人哪!

  上坡儿就是家,来到家门口儿,轻轻地一叫门。三奶奶一听,是丈夫的声音,高兴了,赶紧出去:“哎呀,都把人急死了。”说着话开门,一瞧铁三爸面带笑容,心里踏实多了,忙问:“找着朋友了吗?”“哈哈哈,三奶奶,找着啦!”“哟,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?”“嗨!真是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哪!咱这朋友,是骡马市辅盛镖局的镖主,鼓上飞仙丁瑞龙,跟我是多年的朋友啦,也是咱们清真老表,他有六十来岁啦,比我大得多呢。给我钱啦,你看看。”铁三爸伸手把银票拿出来了,然后对三奶奶说:“丁大哥说了,让咱们先买点儿年货,今天和明天,咱们两口子在家里过年,哪儿也别去了。初二一清早儿,哥哥就来接咱们,他牛街有房子。”“哎呀!到这个时候儿了才碰见朋友,咱们两口子真得好好儿的谢谢人家。事不宜迟,你赶紧把钱兑出来,买东西吧。”“好嘞!”铁三爸拿着个篮儿,拿着个口袋,打家里出来,让三奶奶把门关好。先到牛街口三合钱铺把银子兑出来,该买的全买了。铁三爸高高兴兴回家了。人得喜事精神爽,月到中秋分外明啊。

  铁三爸来到屋中,灯早就点亮了,三奶奶马上刷锅,放水,烧火做饭。两口子这顿饭吃得真香啊。第二天正月初一,也高高兴兴、欢欢喜喜地过去了。

  到了初二一清早,两口子老早起来。梳洗已毕,把带来的东西全收拾好了,两口子在家里等着。三奶奶跟三爸商量:“三爸,是不是到张和张大哥家里看看人家去?住人家房子这么多日子了,应该给人几个钱儿了,而且还得谢谢人家呀。”“对!应当还。好在咱们不离开牛街,跟张和大哥住得也很近,这早晚没关系。”正在这个时候,听见外头喊:“铁三爸,起来了吗?”

  “哟,这是张和大哥给咱们挑水来了。”两口子一块儿往外走:“大哥!我们正要给您拜年去哪!”“哗啦”一声响,啊?不但张和来了,旁边儿还有一辆车,有个年轻人。张和一抱拳:“兄弟,弟妹,拜年拜年。”“哎呀大哥,我们还没给您拜年去哪,您就来了。这怎么敢当啊?我们正要找您去呢,跟您说点儿事儿……”“我全知道了,丁大爸把我叫到清真寺里去了,把事情都跟我提了,你们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儿,丁大爸说话就到,咱们先把东西装上车吧。”“大哥呀,我们在您这儿骚扰这么些日子,借您几次粮、几次钱,我们都没还呢……”“没关系,我还告诉您呢,虽说您跟丁大爷交上朋友了,但短与不足,您还上我那儿去,没关系。”“大哥,这可怎么谢您……”

  “别谢别谢,哎,咱们赶紧搬东西。”四个人一块儿往外搬。然后张爸把门锁了,把式摇鞭赶车,眨眼之间进了牛街,一直往前走,越走越近,在清真寺南边第三家,紧挨着张和家。几个人把东西全都搬进去,给人家车把式几个酒钱,打发把式走了。张和忙前忙后,帮着铁三爸夫妇两个安好了家。刚收拾完了,院儿里有人说话:“怎么样?铁三爸,家安好了吗?”“哟,丁大爸来了。”两口子挑帘栊,连张和一块儿往外走,把丁大爸接进来了。来到屋中,铁三爸把铁三奶奶拉过来道:“家里的,您给咱们哥哥拜个年吧。”

  “丁大哥,我给您拜年。”人家鼓上飞仙丁瑞龙一瞧铁三奶奶,就知道这是个过日子的人。丁大爸对大伙儿说:“张爸、铁三爸,咱们都是回回亲戚,老表一见如故。我当初跟你们夫妻的遭遇一样,我也是要跳护城河自杀,遇见了我的老恩师,我丁瑞龙才有今天。你们夫妻两个碰上我,咱们这就算刀对鞘了,从今以后有个短与不足,张爸你接着,我接二连三地到这儿来看看。”

  丁大爸先走了,张爸也就回家了。

  这一天,丁大爸来了,三奶奶给烧了点儿茶,老哥儿俩坐下喝茶。“老三哪,你在家里头能干点儿什么哪?”“哥哥,我除了练我这‘三顷二十亩地’以外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不然的话,俩哥哥也不至于跟我分了家,我就好练。”“那不行啊,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挣个钱儿啊。”三奶奶说:“要不这样儿,丁大哥,您给我们揽点儿活儿,我可以裁裁剪剪、浆浆洗洗的。”

  “弟妹,这不行,这也养不了家。我给兄弟出个主意。”“什么主意呀?”

  “过两天我给你打辆车子,我那牛肉铺、羊肉铺有的是好牛羊肉,你下街去卖,这还不成吗?”铁三爸心说:行什么,咱们没干过!但看哥哥的意思,我们也不能两口子净吃人家呀。想到这儿,铁三爸说:“哥哥,您给我准备好了,我就试试。”过了几天,推来一辆新车。车轱辘上只是有点儿浮土,铜饰件儿,有个车袢儿,车头里是个钱柜。上头放着割肉的刀,有块大的案板,铺着蓝布单儿,两块半扇牛肉,足有一百多斤,一杆盘子秤。推车来的这位,三十来岁,剃着黢青的头皮儿,一条大辫儿,一身蓝,身上还有个蓝围裙。“您是铁三爸吗?我姓刘,行二,人称刘二爸。我们东家让我把车子带肉给您送来,您瞧缺什么?”“啊,不缺了,我谢谢您了。家里的,把门关上,我卖牛肉去了。”三奶奶出来关街门,说:“早着点儿回来。”铁三爸把围裙系好了,把袢儿往肩上一搭,两只手一架把,一抬身推车走了。刘二爸站在后头,心说:这样人也少有,你倒问问价儿啊?我得跟您说清这是多少肉,本钱多少,卖多少钱一斤,再说也得试试盘子秤啊。等车子走远了,刘二爸在后头慢慢儿地跟着,心说:我先不回柜,瞧瞧您这牛肉怎么卖。铁三爸还推上劲儿了,顺着牛街北口儿出来,可就往东了。刘二爸在后头跟不上,心说:这位是什么意思啊?您卖肉不吆喝?铁三爸推得这快,奔菜市口顺骡马市还往东,到虎坊桥了,他可就拐弯儿了,顺着五道庙进去了。铁三爸生气呀,自语道:“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哪,难道说北京城的老街坊老乡亲连牛肉都舍不得吃吗?怎么没人问哪?”

  这时,铁三爸瞧见前面也有一个卖牛肉的车子,人家那牛肉也就剩二三斤了,钱柜里的钱都满了,一看,也是老表。两人走对面儿,老表可就问一声:“掌柜的,上哪儿送肉去呀?”铁三爸答言:“我卖牛肉哪。”“怎么不吆喝呢?”铁三爸张不开嘴,刚要张嘴,对面儿来了个人,咽回去了。一瞧没人了,刚要张嘴,后头有走道儿的声音,脸儿一红,又不敢吆喝了。刘二爸老远的在那看着呢。铁三爸由打五道庙可就奔了李铁拐斜街了。前后没人,铁三爸推着车子,铆足了劲儿喊了嗓子:“好肥的牛肉哟!”真亮的嗓音!整个儿斜街,直到石头胡同北口,都听见了,铁三爸吆喝完了,觉着自己的脑袋都晕了,赶紧推着车子快跑。胡同当间儿有一洼水,有点儿泥浆,一个大门口儿有人喊,“卖肉掌柜的过来,牛肉多少钱哪!”一句话,铁三爸就晕了,哎哟!我也不知道进的价儿,人家都卖多少钱哪?铁三爸愣在那儿了。只听那人说:“朋友,你八成是怕这泥沾了你的车轱辘吧?不要紧嘛,哈哈哈,你把车子端过来。”铁三爸挺拧,心说:我“三顷二十亩地”都练进去了,这三百斤我就端不动啦?冲你这句话,我就端过去!铁三爸的两只手往这车把的根上插,攥着车把的两个四方棱儿,往下一矮身,浑身一叫劲,骨头节儿一响,脑筋一绷,就把这牛肉车子端起来了,晃晃悠悠,又把车子端到路北来了,放到这买肉的眼前头了,铁三爸深深地出了一口气,这才抬头看,买肉的是两人。叫铁三爸端车的是个大个儿,前胸宽背膀厚,虎背熊腰,四方一张大脸,黄白净面,浓眉毛,大眼睛,大鼻子头儿,大嘴岔儿,耷拉着嘴角,让人一瞧好像是撇嘴呢。一身白绵绸裤子汗衫儿,脚底下缎鞋白袜子,喝,好样儿!下垂首这位瘦小枯干,一团精气神儿,穿着一身儿蓝,刀条子一张脸儿,稀稀的眉毛,圆圆的眼睛,小鼻子头儿,三角菱角口,一对锥把子耳朵。两位往那儿一站,看得出来,都是练家子。

  其实这两位是姑表兄弟,又是大财主,有上百间的房子。这个大个儿姓石,字叫石勇,号玉山。瘦小枯干的姓冯名昆字永志。石玉山的外号儿叫铁臂熊,冯昆的外号儿叫千里独行。两个人的父母都没有了,万贯家财哥儿俩当家。家里头堂上一呼,阶下百喏。这哥儿俩就是好武好练,但真正练功夫,这两人不行,他们主要是练扔沙布口袋、扔石锁、端沙子筐、拧棒子,披上褡裢摔跤,专练骑拿相横。结交的朋友也都是摔跤的,哥儿俩的跤摔得都不错。今儿早上吃完饭以后,在前边客厅这儿呆着,底下人进来说,“大爷、二爷,你们出去瞧瞧,外头来了位出家的和尚化缘。”“快去,布施十两银子,让人家和尚走。”“我们帐房的先生已跟和尚说了:‘大师傅您要化什么,您说话。’老和尚说了:‘我什么都不化,就化跟你家大爷、二爷见上一面。’”石勇一听,忙问:“此人多大岁数?”“年岁太大了,胡子都白了。”“噢,那我瞧瞧去。”石勇、冯昆两人都出来了,来到大门口儿一瞧,先生伙计站着七八个,老和尚就在台阶儿上站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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