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姑娘聽了,悄悄兒合何小姐說道:「說的好好兒的,這又說到二屋裡去了。」兩個正在說著,只聽安太太笑道:「親家說的這話,可真有理。只是你看我家這些人,那是個會紡線織布的?難道就穿這麼一身棉花桃兒嗎?」他道:「怎麼沒人兒會呀?你親家母就會,他詹家大妗子也會,你只問閨女,他說得不會呀?」張姑娘又悄悄兒的道:「索性閨女也來了。」
那張老說得一團高興,也不管他說甚麼,又道:「等著咱多早晚置他兩張機,幾呀紡車子,就算你家這些二奶奶們學不來罷,這些佃戶的娘兒們那個不會?找了他們來,按著短工給他工錢,再給上兩頓小米子鹹菜飯,一頓粥,等織出布來,親家太太,你摟摟算盤看,一匹布管比買的便宜多少!再要講到燒燄兒,遍地都是。山上的乾樹枝子,地下的乾草、蘆葦葉子、高粱岔子,那不是燒的?不過親家你們這大戶人家沒這麼作慣,再說也澆裹不了這些東西。如今你不把這地弄行了嗎?將來議租的時候,可就合他們說開了,甚麼是該年終供給咱的,按季供給咱的,按月供給咱的,按天供給咱的,除了他供給咱的東西,餘外的都折了租子。你瞧,一天比一天進的錢兒是多了,出的錢兒是少了,你家躺著吃也吃不了了,為甚麼人家說『靠天吃飯,賴天穿衣』呢!那都講拿錢買呢?我沒說嗎?我說話不會耍舌頭,這也是在親家你家,他們底下的伙伴兒們沒個弔猴的。這要有個弔猴的,得了這話,還不夠他們罵我的呢!」
安老夫妻兩個聽了他這段老實話,大合心意,一時覺得這個鄉裡親家比那止於年節八盒兒的城裡親家大有用處。便說:「好極了!這也不是一時的事,我們算一總求下親家了。」
安老爺說著,站起來又給他打了一躬。
不想這話張進寶在旁邊聽了,不但不弔猴,他比主人還快活,說道:「奴才還有句糊塗話,咱們家如今既難得娶了這麼兩位大奶奶,又遇著奴才親家老爺肯幫著,老爺、太太可別猶疑,覺得拿著咱們這麼個門子,怎麼學著打起這個小算盤來了?那話別聽他。這是個根本,早該這樣。」安老爺道:「好極了!我正為親家老爺面上有句話交代你們,你先見到這裡,更好。」才待要說,他早聽出老爺的話來,回道:「老爺、太太請放心,奴才沒回過嗎?都是主兒。別講親家老爺還是為咱們的事,再向來親家老爺待奴才們也最恩寬。眾家人有一點兒差錯,老爺惟奴才是問。」安老爺又說了句「很好」,便把那個經折兒交下去,他才帶了大家退下去。
卻說張進寶領了眾人下去,又合他們嘮叨了一番。張親家老爺坐了會子也就告辭,閒中也周旋了大家幾句。過了兩日,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來。這話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,也不是三兩月可完。他家只覺得忙過殘冬,早到新春;開春之後,才交穀雨,便是麥秋;才過芒種,便是大秋。漸漸的槐花是黃起來,舉子是忙起來了。
這大半年的工夫,公子是除了誦讀之外,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課,每日一首試帖詩,都是安老爺親自命題批閱。那公子卻也真個足不出戶,目不窺園,日就月將,功夫大進。轉眼間已是八月初旬,場期近矣!這正是:
利用始知耕織好,名成須仗父兄賢。
要知後事何如,下回書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