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婆子却待又说,郑三道:“够了,够了!何大爷急的要起身,你快到后面听早饭罢。”
说罢,用手相推。郑婆子才闪过一边,何公子道:“我不吃早饭。”
萧麻子道:“既不吃,就请罢。”
何公子举手告别。萧、苗二人,同玉磬儿、郑三,送出大门。
金钟儿在东房炕上,听他妈和何公子争论,气的脸儿透黄。
听得走了,方才出来,靠着庭屋门儿纳闷。只见萧麻子在前,苗秃子在后,一边走,一边嘴里乱说道:“奇哉,怪哉!走的妙哉!再不来哉!好利害人哉!”
萧麻子骂道:“到是你妈的秃耳朵哉!”
苗秃子也骂道:“你妈的秃耳朵!”
玉磬儿在后面大笑。金钟儿也不由的笑了。萧麻子向金钟儿道:“好人儿,连情郎也不送一送。”
金钟儿道:“你到不败兴我罢。平白哩接下个一毛不拔的涩鬼,真把人气死,还闹情郎哩。”
郑婆子向萧、苗二人把手一拍,说道:“我家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;除没沾光,还倒贴了二十多两,那里说起?”
郑三道:“你也骂够了。且莫说赔二十两,便赔二百两,他是什么人家?我们气上,也不得来。”
苗秃子道:“这个小亡八蛋儿,肚里也不知包藏着多少鬼诈。一入门,三天内就与了郑老汉三十两。我心里还说,不出一月,郑老汉就可以发八九百两财。不想这三十两是个大帽子。被他这一帽子扣下去,扣的猪羊鸡鸭、鱼儿、螃蟹、海参燕窝、蛏虷鱼翅,蒸食、炉食,糟的、腐的,主仆们吃了个撑肠胀肚。还有牲口们,喂的黑豆儿、黄豆儿、水泡豆儿,都一总扣在帽子里头。不但郑老汉一家子折了本钱,连老把势萧麻子,和我学生,俱在他扣中。黑夜白日,瞎奉承了他多少?岂非怪事?不想他是个西番柿子,中看不中吃的整货。那十二两银子,亏他拿的出来,还敢当面与人。”
萧麻子道:“我活了五十多岁,不该说大话。只有我作弄人处,从没受人家个作弄。被这小厮想出个到知府衙门里办事去,只用这一句,把我就作弄住了。”
苗秃子道:“还有我哩。”
众男女都笑了。萧麻子又道:“你们看他待人是何等谦光?举动是何等文雅?性情是何等和平?嫖金姐不即不离是何等知趣?一个二十岁的人,把世情透露到这步田地,我心眼儿上都服他。不意他是个洋漆马桶,外面光彩,肚里臭不可闻。讲到钱之一字,比我还下流几倍。我素日就是有点涵养的人,他的涵养真是我的祖师。三婆子那一顿反关骂法,他听了毫不动声色;到是他的家人,一个个面红耳赤,有些受不得。我只怕弄起事来。这小厮有如此忍性,若再活十年,又不知长多少见识!走遍天下,都是他的吃食户儿。”
金钟儿紧是气愤,听得你一句,我一句,把个何公子鄙薄的没一点人气儿。
从来妇人家性同流水,此时想起何公子,不但不爱,且心中厌恶他,也向众人说道:“我和他交往一场,就为省几个钱,何至于不和我说话,只装听不见,因此我才不送他。真是天地间最狠心不过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