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帶穿楊箭,高擎斬鐵刀。
雄威真罕見,麻地顯英豪。
汪革自騎著番婆子,控馬的用著劉青,又是一個不良善的。怎生模樣,剛須環眼威風凜,八尺長軀一片錦。
千斤鐵臂敢相持,好漢逢他打寒噤。
汪革引著一百人為前鋒。董三、董四、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為中軍。汪世雄騎著小驄騍,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,引一百余人,押著郭都監為后隊。分發已定,連放三個大礙,一齊起身,望宿松進發,要拿何縣尉。正是:
人無害虎心,虎有傷人意。
离城約五里之近,天色大明。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說道:“要拿一個縣尉,何須惊天動地,只消數人突然而入,縛了他來就是。”汪革道:“此言有理。”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,單領董三、董四、劉青和二十余人前行,望見城濠邊一群小儿連臂而歌,歌曰:“二六佳人姓汪,偷個船儿過江。過江能几日?
一杯熱酒難當。”
歌之不已。汪革策馬近前叱之,忽然不見,心下甚疑。
到縣前時,已是早衙時分,只見靜悄悄地,絕無動靜。汪革卻待下馬,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,從縣里面唱著哩花儿的走出,被劉青一把拿住回道:“何縣尉在那里?”老門子答道:“昨日往東村勾攝公事未回。”汪革就教他引路,徑出東門。約行二十余里,來到一所大廟,喚做福應侯廟,乃是一邑之香火,本邑奉事甚謹,最有靈應。老門子指道:“每常官府下鄉,只在這廟里歇宿,可以問之。”汪革下馬入廟,廟祝見人馬雄壯,刀仗鮮明正不知甚人,唬得尿流屁滾,跪地迎接。汪革問他縣尉消息,廟祝道:“昨晚果然在廟安歇,今日五更起馬,不知去向。”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,將他放了。
就在廟里打了中火,遣人四下蹤跡縣尉,并無的信。看看挨至申牌時分,汪革心中十分焦燥,教取火來,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,引眾仍回舊路。劉青道:“縣尉雖然不在,卻有妻小在官廨中。若取之為質,何愁縣尉不來。”汪革點頭道是。
行至東門,尚未昏黑,只見城門已閉。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,負痛逃命入城,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。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,一面分付閉了城門,防他羅皂;一面申報郡中,說汪革殺人造反,早早發兵剿捕。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,便欲放火攻門。忽然一陣怪風,從城頭上旋將下來。那風好不利害!吹得人毛骨俱悚,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鳴,倒退几步。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,直跌下地來。正是:
未知性命如何,先見四肢不舉。
劉青見汪革墜馬,慌忙扶起看時,不言不語,好似中惡模樣,不省人事。劉青只得抱上雕鞍,董三,董四左右防護,劉青控馬而行。轉到南門,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,帶著火把接應,合為一處。又行二里,汪革方才蘇醒,叫道:“怪哉!分明見一神人,身長數丈,頭如車輪,白袍金甲,身坐城堵上,腳垂至地。神兵簇擁,不計其數,旗上明寫‘福應侯’三字。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,想是神道怪我燒毀其廟,所以為禍也。明早引大隊到來,白日里攻打,看他如何?”汪世雄道:“父親還不知道,錢四二恐防累及,已有异心,不知与眾人如何商議了,他先洋洋而去。以后眾人陸續走散,三停中已去了二停。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。”汪革听罷,懊恨不已。
行至屯兵之地,見龔四八,所言相同。郭擇還鎖押在彼,汪革一時性起,拔出佩刀,將郭擇劈做兩截。引眾再回麻地坡來,一路上又跑散了許多人。到庄點點人數,止存六十余人。汪革歎道:“吾素有忠義之志,忽為奸人所陷,無由自明。
初意欲擒拿縣尉,究問根由,報仇雪恥。因借府庫之資,招徠豪杰,跌宕江淮,驅除這些貪官污吏,使威名蓋世。然后就朝廷恩撫,為國家出力,建万世之功業。今吾志不就,命也。”對龔四八等道:“感眾兄弟相從不舍,吾何忍負累!今罪犯必死,此身已不足惜,眾兄弟何不將我鞍+去送官,自脫其禍?”龔四八等齊聲道:“哥哥說那里話!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,今日患難之際,生死相依,豈有更變!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。”汪革道:“雖然如此,這麻地坡是個死路,若官兵一到,沒有退步。大抵朝廷之事,虎頭蛇尾且暫為逃難之計,倘或天天可怜,不絕盡汪門宗祀,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。不然,我汪革魂魄,亦不复到此矣!”訖言,扑簌簌兩行淚下。汪革雄放聲大哭,龔四八等皆泣下,不能仰視。
汪革道:“天明恐有軍馬來到,事不宜遲矣。天荒湖有漁戶可依,權且躲避。”乃盡出金珠,將一半付与董三、董四,教他變姓易名,往臨安行都為賈,布散流言,說何縣尉迫脅汪革,實無反情。只當公道不平,逢人分析。那一半付与龔四八,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,潛往吳郡藏匿。“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,決不疑在近地。事平之后,徑到嚴州遂安縣,尋我哥哥汪師中,必然收留。”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。龔四八道:“此馬毛色非凡,恐被人識破,不可乘也。”汪革道:“若遺与他人,有損無益。”提起大刀,一刀一匹,三馬盡皆殺死。庄前庄后,放起一把無情火,必必剝剝,燒得烈焰騰天。汪革与龔、董三人,就火光中洒淚分別。世雄妻張氏,見三歲的孩儿去了,大哭一場,自投于火而死。若汪革早听其言,豈有今日?正是:
良藥苦口,忠言逆耳。有智婦人,賽過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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