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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51:22

再說賈似道罷相,朝中議論紛紛,謂其罪不止此。台臣复交章劾奏,請加斧鉞之誅。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,不忍加刑,謫為高州團練副使,仍命于循州安置。其田產園宅,盡數籍沒,以充軍餉。謫命下日,正是八月初八日,值似道生辰建醮,乃自撰青詞祈祐,略云:老臣無罪,何眾議之不容?上帝好生,奈死期之已迫。适當懸弧之旦,預陳易簀之詞。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,始終一節,為國任怨,遭世多艱。屬丑虜之不恭,驅孱兵而往御。士不用命,功竟五成。

眾口皆詆其非,百喙難明此謗。四十年勞悴,悔不效留侯之保身;三千里流离,猶恐置霍光于赤族。

仰慚覆載,俯愧劬勞。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,理考度宗之昭格。三宮霽怒,收瘴骨于江邊;九廟闡靈,掃妖氛于境外。

故宋時立法,凡大臣安置遠州,定有個監押官,名為護送,實則看守,如押送犯人相似。今日似道安置循州,朝議斟酌個監押官,須得有力量的,有手段的,又要平日有怨隙的,方才用得。只因循州路遠,人人怕去。獨有一位官員,慨然請行。那官員是誰?姓鄭名虎臣,官為會稽尉,任滿到京。

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,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,虎臣銜恨在心,無門可報,所以今日愿去。朝中察知其情,遂用為監押官。

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,卻記得幼年之夢,和那富春子的說話,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,如何不慌!臨行時,備下盛筵,款待虎臣。虎臣巍然上坐,似道稱他是天使,自稱為罪人,將上等寶玩,約值數万金獻上,為進見之禮;含著兩眼珠淚,凄凄惶惶的哀訴,述其幼時所夢,“愿天使大發菩薩之心,保全螻蟻之命,生生世世,不敢忘報。”說罷,屈膝跪下。鄭虎臣微微冷笑,答應道:“團練且起,這寶玩是殃身之物,下官如何好受?有話途中再講。”似道再三哀求,虎臣只是微笑,似道心中愈加恐懼。

次日,虎臣催促似道起程。金銀財寶,尚十余車,婢妾童仆,約近百人。虎臣初時并不阻當,行了數日,嫌他行李太重,擔誤行期,將他童仆輩日漸赶逐;其金寶之類,一路遇著寺院,逼他布施,似道不敢不依。約行半月,止剩下三個車子,老年童仆數人,又被虎臣終日打罵,不敢親近。似道所坐車子,插個竹竿,扯帛為旗,上寫著十五個大字,道是“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”。似道羞愧,每日以袖掩面而行。一路受鄭虎臣凌辱,不可盡言。

又行了多日,到泉州洛陽橋上,只見對面一個客官,匆匆而至,見了旗上題字,大呼:“平章久違了。一別二十余年,何期在此相會。”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,放下衣袖看時,卻是誰來?那客官姓葉,名李,字太白,錢唐人氏,因為上書切諫似道,被他黥面流于漳州。似道事敗,凡被其貶竄者,都赦回原籍。葉李得赦還鄉,路從泉州經過,正与似道相遇,故意叫他。似道羞慚滿面,下車施禮,口稱得罪。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,作詞一首相贈。詞云:君來路,吾歸路,來來去去何曾住?公田關子竟何如,國事當時誰与誤?雷州戶,崖州戶,人生會有相逢處。客中頗恨乏蒸羊,聊贈一篇長短句。

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,宰相寇准有澶淵退虜之功,卻被奸臣了謂所譖,貶為雷州司戶。未几,丁謂奸謀敗露,亦貶于崖州。路從雷州經過,寇准遣人送蒸羊一只,聊表地主之禮。

丁謂慚愧,連夜偷行過去,不敢停留。今日葉李詞中,正用這個故事,以見天道反复,冤家不可做盡也。

似道得詞,慚愧無地,手捧金珠一包,贈与葉李,聊助路資,葉李不受而去。鄭虎臣喝道:“這不義之財,犬豕不顧,誰人要你的!”就似道手中奪來,拋散于地,喝教車仗快走,口內罵聲不絕。似道流淚不止。鄭虎臣的主意,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,自尋死路,其如似道貪戀余生。比及到得漳州,童仆逃走俱盡,單單似道父子三人。真個是身無鮮衣,口無甘味,賤如奴隸。窮比乞儿,苦楚不可盡說。

漳州太守趙分如,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,聞得似道到來,出城迎接,看見光景凄涼,好生傷感。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,不敢十分殷勤。是日,趙分如設宴館驛,管待鄭虎臣,意欲請似道同坐。虎臣不許,似道也謙讓道:“天使在此,罪人安敢与席?”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,只得另設一席于別室,使通判陪侍似道,自己陪虎臣。飲酒中間,分如察虎臣口气,銜恨頗深,乃假意問道:“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,想無生理,何不教他速死,免受蒿惱,卻不干淨?”虎臣笑道:“便是這惡物事,偏受得許多苦惱,要他好死卻不肯死。”趙分如不敢再言。次日五鼓,不等太守來送,便催趲起程。

离城五里,天尚未大明。到個庵院,虎臣教歇腳,且進庵梳洗早膳。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“木綿庵”三字,大惊道:“二年前,神僧缽盂中贈詩,有‘開花結子在綿州’句,莫非應在今日?我死必矣!”進庵,急呼二子分付說話,已被虎臣拘囚于別室。似道自分必死,身邊藏有冰腦一包,因洗臉,就掬水吞之。覺腹中痛极,討個虎子坐下,看看命絕。虎臣料他服毒,乃罵道:“奸賊,奸賊!百万生靈死于汝手,汝延捱許多路程,卻要自死,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!”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,打得希爛,嗚呼死了。卻教人報他兩個儿子說道:“你父親中惡,快來看視。”儿子見老子身死,放聲大哭。虎臣奮怒,一槌一個,都打死了。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,只說逃走去了。虎臣投槌于地,歎道:“吾今日上報父仇,下為万民除害,雖死不恨矣。”就用隨身衣服,將草荐卷之,埋于木綿庵之側。埋得定當,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。

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,見他凶狠,那敢盤問?只得依他開病狀,申報各司去迄。直待虎臣動身去后,方才備下棺木,掘起似道尸骸,重新殯殮,埋葬成墳,為文祭之。辭曰:嗚呼!履齋死蜀,死于宗申;先生死閩,死于虎臣。哀哉,尚饗!

那履齋是誰,姓吳名潛,是理宗朝的丞相。因賈似道謀代其位,造下謠言,誣之以罪,害他循州安置,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。今日似道下貶循州,未及到彼,先死于木綿庵,比吳潛之禍更慘。這四句祭文,隱隱說天理報應。趙分如雖然出于似道門下,也見他良心不泯處。

閒話休題,再說似道既貶之后,家私田產,雖說入官,那葛岭大宅,誰人管業?高台曲池,日就荒落,牆頹壁倒,游人來觀者,無不感歎,多有人題詩于門壁。今錄得二首,詩云:深院無人草已荒,漆屏金字尚輝煌。

底知事去身宜去?豈料人亡國亦亡?

理考發身端有自,鄭人應夢果何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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