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半神仙先占取,留一半,与公閒。
有一術士,號富春子,善風角鳥占。賈似道招之,欲試其術,問以來日之事。富春子乃密寫一紙,封固囑道:“至晚方開。”次日,似道宴客湖山,晚間于船頭送客,偶見明月當頭,口中歌曹孟德“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”二句。時廖瑩中在旁說道:“此際可拆書觀之矣。”紙中更無他事,惟寫“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”八個字。似道大惊,方知其術神驗,遂叩以終身禍福。富春子道:“師相富貴,古今莫及,但与姓鄭人不相宜,當遠避之。”
原來似道少時,曾夢自己乘龍上天,卻被一勇士打落,墮于坑塹之中,那勇士背心上繡成“滎陽”二字。“滎陽”卻是姓鄭的郡名,与富春子所言相合,怎敢不信?似道自此檢閱朝籍,凡姓鄭之人,极力擠排,不容他在位,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。
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,說道:“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,此人不可不除。”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,分付太學博士,尋他沒影的罪過,將他黥配恩州,鄭隆在路上嘔气而死。又有一人善能拆字,決斷如神。似道富貴已极,漸蓄不臣之志,又恐虜信漸迫,瞞不到頭,朝廷必須見責,于是欲行董卓、曹操之事。召拆字者,以杖畫地,作“奇”字。使決休咎。拆字的相了一回,說道:“相公之事不諧矣!道是‘立’,又不‘可’;道是‘可’,又不‘立’。”似道默然無語,厚贈金帛而遣之,恐他泄漏机關,使人于中途謀害。自此反謀遂沮。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,懼禍而逃,可謂見机而作者矣。
卻說兩國夫人胡氏,受似道奉養,將四十年,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,壽八十余方死。衣衾棺槨,窮极華侈,齋醮追荐,自不必說。過了七七四十九日,扶柩到台州,与賈涉合葬。舉襄之日,朝廷以鹵簿送之。自皇太后以下,凡貴戚朝臣,一路擺設祭饌,爭高競胜。有累高至數丈者,裝祭之次,至顛死數人。百官俱戴孝,追送百里之外,天子為之罷朝。那時天降大雨,平地水深三尺。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,水沒及腰膝,泥淖滿面,無一人敢退后者。葬畢,又飯僧三万口,以資冥福。有一僧飯罷,將缽盂覆地而去。眾人揭不起來,報与似道。似道不信,親自來看,將手輕輕揭起,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,乃白土寫成,字畫端楷。似道大惊,看時卻是兩句詩,道是:得好休時便好休,開花結子在綿州。
正惊訝間,字跡忽然滅沒不見。似道遍召門客,問其詩意,都不能解。直到后來,死于木綿庵,方應其語。大凡大富貴的人,前世來歷必奇,非比等閒之輩。今日圣僧來點化似道,要他回頭免禍,誰知他富貴薰心,迷而不悟。從來有權有勢的,多不得善終,都是如此。
閒話休題,再說似道葬母事畢,寫表謝恩,天子下詔,起复似道入朝。似道假意乞許終喪,卻又諷御史們上疏,虛相位以待己。詔書連連下來,催促起程。七月初,似道應命,入朝面君,复居舊職。其月下旬,度宗晏駕,皇太子顯即位,是為恭宗。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,右丞相伯顏,分兵南下,襄、鄧、淮、揚,處處告急。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,故意將元兵消息,張皇其事,奏聞天子,自請統軍行邊。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,說道:“今日所恃,只師臣一人。若統軍行邊,顧了襄漢一路,顧不得淮揚;若顧了淮揚一路,顧不得襄漢。不如居中以運天下,運籌帷幄之中,方能決胜于千里之外。倘師臣出外,陛下有事商量,与何人議之?”恭宗准奏道:“師相豈可一日离吾左右耶?”
不隔几月,樊城陷了,鄂州破了。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,聲援不通,城中糧盡,力不能支,只得以城降元。元師乘胜南下,賈似道遮瞞不過,只得奏聞。
恭宗聞報,大惊,對似道道:“元兵如此逼近,非師相親行不可。”似道奏道:“臣始初便請行邊,陛下不許;若早听臣言,豈容胡人得志若此?”恭宗于是下詔,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。似道荐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。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祐元年,似道上表出師,旌旗蔽天,舳艫千里,水陸并進。
領著兩個儿子,并妻妾輜重,凡百余舟。門客俱帶家小而行。
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,元兵乘勢破了池州。似道聞此信,不敢進前,遂次于魯港。步軍招討使孫虎臣,水軍招討使夏貴,都是賈似道門客,平昔間談天說地,似道倚之為重,其實原沒有張、韓、劉、岳的本事,今日遇了大戰陣,如何僥幸得去?
卻說孫虎臣屯兵于丁家洲,元將阿--X來攻,孫虎臣抵敵不過,先自跨馬逃命,步軍都四散奔潰。阿--X遣人繞宋舟大呼道:“宋家步軍已敗,你水軍不降,更待何時?”水軍見說,人人喪膽,個個心惊,不想廝殺,只想逃命。一時亂將起來,舳艫簸蕩,乍分乍合,溺死者不可胜數。似道禁押不住,急召夏貴議事。夏貴道:“諸軍已潰,戰守俱難。為師相計,宜入揚州,招潰兵,迎駕海上。貴不才,當為師相死守淮西一路。”說罷自去。
少頃,孫虎臣下船,撫膺慟哭道:“吾非不欲血戰,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,奈何?”似道尚未及對,哨船來報道:“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,不知去向。”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,似道茫然無策,又見哨船報道:“元兵四圍殺將來也。”急得似道面如土色,慌忙擊鑼退師,諸軍大潰。孫虎臣扶著似道,乘單舸奔揚州。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,奔還臨安。到次日,潰兵蔽江而下,似道使孫虎臣登岸,揚旗招之,無人肯應者。只听得罵聲嘈雜,都道:“賈似道奸賊,欺蔽朝廷,養成賊勢,誤國蠹民,害得我們今日好苦!”又听得說道:“今日先殺了那伙奸賊,与万民出气。”說聲未絕,船上亂箭射來,孫虎臣中箭而倒。似道看見人心已變,急催船躲避,走入揚州城中,托病不出。
話分兩頭。卻說右丞相陳宜中,平昔諂事似道,無所不至,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。宜中見翁應龍奔還,問道:“師相何在?”應龍回言不知。宜中只道已死于亂軍之中,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,乞族誅以謝天下。于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,交章劾奏。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,乃下詔暴其罪,略云:大臣具四海之瞻,罪莫大于誤國;都督專閫外之寄,律尤重于喪師。具官賈似道,小才無取,大道未聞。歷相兩朝,曾無一善。變田制以傷國本,立士籍以阻人才,匿邊信而不聞,曠戰功而不舉。
至于寇逼,方議師征,謂當纓冠而疾趨,何為抱頭而鼠竄?遂致三軍解体,百將离心,社稷之勢綴旒,臣民之言切齒。姑示薄罰,俾爾奉祠。嗚呼!膺狄懲荊,無复周公之望;放兜殛鯀,尚寬《虞典》之誅。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。
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,聞似道褫職,特造府中問慰。相見時一言不能發,但索酒与似道相對痛飲,悲歌雨泣,直到五鼓方罷。瑩中回至寓所,遂不复寢,命愛姬煎茶,茶到,又遣愛姬取酒去,私服冰腦一握。那冰腦是最毒之物,脹之無不死者。藥力未行,瑩中只怕不死,急催熱酒到來,袖中取出冰腦,連進數握。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,向前奪救,已不及了,乃抱瑩中而哭。瑩中含著雙淚,說道:“休哭,休哭!
我從丞相二十年,安享富貴,今日事敗,得死于家中,也算做善終了。”說猶未畢,九竅流血而死。可怜廖瑩中聰明才學,詩字皆精,做了權門犬馬,今日死于非命。詩云:不作無求蚓,甘為逐臭蠅。
試看風樹倒,誰复有榮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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