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小姐被求不過,只得又刺了「莊玉燕制」四個小字在下面。
張媒婆得了,千恩萬謝,辭了出來。
原來張媒婆要在元晏面前賣弄手段,先許了元晏道:「莊小姐說,承唐相公送他許多首飾,別物皆唐相公所有,不足為重,今特親刺一幅繡鴛鴦回答,方見真情。」因今日准有,暗暗約了元晏在半塘門前,遠遠等候。他大模大樣的從莊衙拿了出來,走到野中無人之處,遞與元晏。元晏打開一看,又見下面繡著「莊玉燕制」四字在上,心以為千真萬真,再不想到是被奸婆作弄。又暗合著他二人肉鴛鴦之事,以為情深,愈加思想,每日只求張媒婆要思量後會。張媒婆道:「這事如今做了不得了!」元晏道:「為何做不得?」張媒婆道:「前日他二人未曾結親,恐怕不成,故指望一會,我便乘機做成了你。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,只在早晚就要做親,他放著現現成成事不做,又擔驚受怕做甚麼?」元晏道:「如此說來,卻怎生區處?」張媒婆道:「叫我也沒法,現今花太太催做親甚急,莫若撿個好日子,做了親,豈不是一樣受用?又勞心費力去尋莊小姐做甚麼?」元晏道:「花家親事,是自家妻子,遲早只在那裡。莊小姐是別人妻子,騙將來落得受用,怎是一樣?」張媒婆笑道:「我說的是老實話,你不聽便罷!」元晏見張媒婆話不投機,便自家算計,懊悔道:「早知今日這等難得見面,前日他與我交歡之時何等親愛,不如竟說出我是元公子,他自然思量嫁我,不思量嫁唐呆子。可惜不曾說明,他只認我是唐呆,不知是我,明日嫁過去,知道錯時,再思量我,豈不遲了?為今之計,欲要圖謀莊小姐,除非先將我與莊小姐私會之事,微微透個風兒在唐呆耳朵裡,他是個好名之人,怕出丑,惹人笑話,自然退親。他退了,我再用些機謀去求,不怕不歸於我,只是這風兒怎吹得到他耳朵裡?」又想了一會道:「除非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。」遂日日帶了繡鴛鴦在身邊,竟自到半塘與虎丘閒撞。
這日,也是合當有事,恰恰的與王鶴遇見。二人拱拱手,元晏先開口說道:「與兄久闊,甚是想念,為何再不來看看小弟,想是在那裡藏修了?」王鶴道:「終日碌碌,那有工夫讀書?怎比得吾兄快活人,日日行游取樂,今日想又是到虎丘游耍了?」元晏道:「不是游耍,聞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,我有一幅心愛的畫兒,要他裱裱。」王鶴道:「甚麼名筆妙墨,可借一觀否?」元晏笑道:「非名筆妙墨,卻比那名筆妙墨相去天淵。本該請兄賞鑒,奈其中有許多委曲,難對人言,非我吝惜一觀。」王鶴道:「既是看不得,小弟告別了,改日再會!」
元晏道:「畫雖看不得,難道朋友就疏了?我與野雲兄久不相會,今日既遇,怎生匆匆就去,沾飲三杯,未為不可。」王鶴道:「小弟本該作東,但有些薄事怎處?」元晏道:「虎丘路上走的人,料也無甚要緊。」便拖了王鶴的手,到一個酒店中來坐下,叫酒家取些酒肴,二人對飲,飲到半酣,元晏忽微微自笑,忽又長歎數聲。王鶴道:「子過兄有何心事?忽爾喜苦交雜。」元晏皺著雙眉道:「小弟胸中有無限之樂,又有無限之苦,可惜對兄說不得。」王鶴道:「相知朋友,肝膽可傾,有甚麼說不得?」元晏道:「一來兒女私情,二來事關閨閣,三來事已不諧,說來恐兄泄漏,故不敢說耳!」王鶴道:「小弟從來口穩,兄但說不妨!」元晏笑道:「兄真個要說?說是斷然不說,只將這幅畫兒,借兄一看,兄聰明人,便可相見八九矣!」王鶴道:「兄這個最妙。」元晏因叫人拿出拜匣,開了鎖,取出繡鴛鴦,遞與王鶴道:「兄看此物,可比名筆妙墨高些麼?」王鶴接在手中,展開一看,卻是一幅刺繡的鴛鴦,不住口稱贊道:「果然繡得好!」及看到下面,見「莊玉燕制」四字,心下暗驚道:「此是何說?」因假作不知,問道:「這莊玉燕是誰家女子,有如此高手?」元晏跌跌腳道:「說也傷心,這女子與我有萬種風情,百分恩愛,只恨三生緣淺,只種得一宿郵亭,未系百年姻眷,真苦殺人也!」王鶴道:「你與他如此相好,為何不結成秦晉?」元晏道:「此乃兒女私情,父母不知,又許與別姓。他一個閨中女子,怎好爭執?所以繡這副鴛鴦贈我,要結來世之姻,教我怎不想殺痛殺?」王鶴道:
「有此奇遇,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。」元晏道:「小的與兄相知莫逆,故吐膽而告。野雲兄,千萬莫要在人前漏泄一字!」
王鶴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二人又吃了幾杯,王鶴就別了回去。一路思量道:「莊玉燕分明是莊臨女兒,不料有此醜行。唐季龍也是個矯矯名士,若娶了他來,美則美矣,後日有人知道,豈不是一生之玷?我今既然知道,若不說明,便是欺他了。」因回來尋著唐辰,就將遇元晏吃酒,看見繡鴛鴦之事,細細說了一遍,急得唐辰抓耳撓腮,心如火焚一般,呆了半晌,方說道:「這事果真麼?」王鶴道:「繡鴛鴦並『莊玉燕制』四字,是小弟親眼看見,今日元晏與我撞見,說起總是無心,安得不真?」唐辰道:「既是真,便美如西子、毛嬙,亦不消提起矣!但只是莊老一片好情,退親之事,怎生出口?」王鶴道:
「若說明元晏之事,傷了莊老體面﹔若不說明,退親無名。」唐辰道:「姓名萬萬不可說出,只問他可曾繡鴛鴦贈人,他心下自然慚愧,不敢爭執矣!」王鶴道:「只好這等說。」唐辰道:
「做親之期近矣,要說也遲不得了,就煩兄一行。」王鶴道:
「我就去。」
二人別過,王鶴來見莊臨。莊臨留坐待茶,茶罷,王鶴道:「晚生今日來,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,不知敢告老先生否?」
莊臨道:「有何話,不妨直說。」王鶴道:「敝友唐季龍,蒙老先生之愛,許結朱陳,一向喜出望外。不期近日,偶聞些曖昧之言,以為人倫風化之始,恐招物議,以傷一生名節,故托晚生敬辭!」莊臨聽了,大驚道:「這話從何說起?我學生不瞞兄說,家教素稱嚴謹,況小女秉性幽貞,足不逾戶,至今十七,尚與老妻同眠同起,無端忽來此污蔑之語,定有奸人捏造!煩兄與季龍言:此事關係甚重,還須細細訪察,豈可出此不倫之語!」王鶴道:「唐季龍也再三體察,不敢輕言,但事有根原,證佐甚實,故不敢過為隱忍也!」莊臨道:「事既有因,何不細說?學生也好追求。」王鶴道:「老先生也不必細問,我晚生也不敢多言。老先生只問令愛,可曾繡一幅鴛鴦贈人?這事之根因便見了。」莊臨道:「既有證據,這不難,兄請少坐,待學生去問了來。」因起身入內,問夫人道:
「前日玉燕曾替人繡一幅鴛鴦不曾?」莊夫人道:「並不曾替外人繡,只有一月前,張媒婆拿了幾尺綾子來,說是城中鄉宦人家小姐要學繡,聞知玉燕繡得好,來求繡了一幅去作樣,這是有的。你為何問起?」莊臨就將王鶴的話說了一遍,因道:
「閨中針線,怎傳與外人,惹這樣是非?」因吩咐兩個家人,立刻要尋張媒婆來說話。家人去了,莊臨就留王鶴小酌候信。
家人去尋張媒婆,直尋到傍晚,才尋將來。莊臨就當面問道:「你求我家小姐替你繡的鴛鴦,拿與何人?可實實說來,若不說明白,我就要送官究治!」張媒婆道:「這是鄉宦人家一個小姐學繡,來求小姐繡與他作樣的,我是對太太當面明公正氣求的,又不是私情闇昧。老爺只問太太便知,怎說個送官究治?」莊臨道:「我已曾問過太太,太太也如此說。只是你拿去,卻與何人?」張媒婆道:「在城裡鄉宦人家小姐處,又與那個?」莊臨道:「我也不管你在那裡,但是我家小姐的手刺,怎肯輕易付與外人?你只取來還我,我便萬事都休,若推三阻四,我定不饒你!」張媒婆笑道:「要我另尋一幅便難,要我取回這個容易,今日天晚不及,明日我就去拿來。莊老爺何鬚髮怒?我張媒婆若大年紀,走千家萬家,從沒有半點差池,老爺只管放心,莫聽人胡言亂語!」莊臨道:「既是這等,你只快快取來,別的事不要你多管!」張媒婆道:「城裡鄉宦人家起得遲,明日我午後方能取來。」莊臨應允。張媒婆就去了。莊臨方對王鶴道:「這便是繡鴛鴦的始末,有何曖昧,唐季龍詫為怪事?」王鶴道:「晚生今且告退,且待張媒婆果取來了再議。」二人別了不提。
且說張媒婆回到家裡,暗暗思忖著:「這必定是元公子不謹慎,將此繡被人看見,有甚言語,故此莊家發急追求。明日討得回來方好,若討不回來,倒有許多淘氣哩!」躊躇了一夜,捱到天亮,就去尋見元晏,說道:「元相公,你是個在行人,怎生不老成,將莊小姐的繡鴛鴦露在人眼裡?有人吹風到莊老爺耳朵裡,莊老爺大怒,昨日叫兩三個家人尋將我去,要擺佈我。虧我說得巧,只說鄉宦小姐求了學繡的,又虧得莊太太護女兒,替我圓謊,故此老爺信了,只要取了回去看看,我故特特來取。」元晏聽了,知為中計,滿心歡喜,說道:
「我送了莊小姐許多首飾,他只送我這幅繡,如何又要來取?」
張媒婆道:「這是莊老爺來取,與莊小姐何干?」元晏道:「這幅繡是我的性命,莫說莊老爺,就是皇帝要來取,也沒的還他!」張媒婆道:「元相公,不要取笑,若不取去還他,他明日難為我,我一口說出來,你也不得乾淨!」元晏道:「說出來只敗壞他家閨門,我有甚不乾淨?我一個公子家,偷婦女、纏老婆是常事,況撒手不為奸,憑到那裡,料無大事。」張媒婆聽見他真不肯還,慌做一團,道:「元相公,你果若如此,便是害死我了!我為你擔了萬千驚怕,成就你們好事,今日到此,卻不顧我死活,真是好心不得好報了!」元晏道:「你不必著慌,你如今就為我擔些干係,也不妨!等唐家同莊家亂完了,你一發替我撮合成了,我明日重重謝你幾兩銀子,便是報你了!」張媒婆道:「元相公,你倒說得好自在話兒,我如今若取不得繡鴛鴦回去,他鄉宦人家,將我送到官,不是拶,就是打,叫我老人家當得起麼?」元晏道:「他若送你到官,我替你說分上也使得,拿些銀子與他去用也使得。若要繡鴛鴦,你便是死,我也不能從命!」張媒婆見他說得咬釘嚼鐵,不肯與他,急得哭將起來,道:「元相公,怎這等忍心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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