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人出來了麼?」張媒婆低低說道:「船已端正,只是時候還早,不便上船,你須耐心守守。等月落了,我便在船頭招你,你此時絕不可來張望,恐有人看見動疑。」元晏道:「船在那裡?」張媒婆用手指道:「就在橫頭灣裡。」張媒婆說罷,就先走去了。元晏守到月已落完,天色黑暗,方才慢慢走到灣裡船邊來。見船中沒動靜,不敢輕易上船,只得呆立著等。立了半個更次,方見船頭上低低咳嗽,他便輕輕走上船來。張媒婆扯著衣襟,領他走入中艙,又附耳低低說道:「那人已睡了,你須輕輕上牀,用些水磨工夫方妙。」元晏也不答應,挨入艙房,竟脫去衣巾,悄悄揭開帳子,扒上牀來,早有一陣蘭麝之氣,侵入鼻中。再用手一摸,已覺溫溫軟軟,有個人兒睡在被裡。忙掀開被,將身鑽入,喜得那人並不推拒,只是面向裡牀而睡。元晏用一手伸入肩窩,又用一手摟住,低低說道:「莊小姐,想殺我也!今蒙小姐垂愛,得親玉體,實是三生有幸!小姐不必含羞。」花小姐只不答應。元晏又用手將他身上撫摩道:「小姐香閨中豔質,一時自爾嬌羞,但事已即此,恩情如海,何必更作此態?況千難萬難,才得一會,若會面無言,豈不負此良夜?」花小姐方低低答道:「既已相會,有甚可言?」元晏道:「不言也罷,只求小姐轉過身來。」小姐尚不肯轉,被元晏用手一扳,方輕輕隨手而轉。元晏見他身子轉來,不覺情興勃勃,也不暇細敘私情,竟自騰身而上,小姐再三推時,早已肌膚上下相貼。花小姐雖一時情動,墮入宣淫,然尚是處子,未曾破瓜,被元晏花心點刺,未免作楚楚不勝之態。支撐再四,香汗欲沾,元晏百般憐惜,萬分情趣。但見:
一個是久慣浪蕩子,一個是未破嬌嫩娃。一個乍松忽緊,款款輕輕﹔一個帶笑含啼,驚驚喜喜。一個路入藍橋,玉杵作玄霜之搗﹔一個歡逢合浦,珠胎迸火齊而開。身俱化作雙飛,肉已團成一片。悄聲但聞嬌喘,暗面只覺芳香。你貪我愛,惟願地久天長﹔性急心忙,不覺雲收雨散。
二人事畢,元晏說道:「蒙小姐深情,得遂平生之願,但恨無一盞銀燈,照見芙蓉嬌面。」花小姐道:「丑貌不堪君見,暗中正好遮羞。但今日草草一會,明日你東我西,相見甚難,又暗中來去,形影不知,豈不是一場春夢,辜負你我一番心情?」元晏道:「這實無可奈何。」因用手在花小姐身上細細摸弄,忽摸到腰間,只覺微微有一小肉疙瘩,因驚問道:「小姐為何也有此物?」花小姐道:「我生下來就有此物,日裡看,有頭有面,像個鳥兒。父母愛我,叫它做肉鴛鴦。」元晏道:
「這事也奇,我也有一個在腰裡。」因將手引花小姐的手,到他腰裡一摸,果然也有一個。二人歡喜道:「這是天生一對,今日之會,不是無因,但異日這肉鴛鴦配在夫妻,我二人便死無恨矣!」一面說,一面興動,元晏又欲再行雲雨,花小姐道:「一之已甚,豈可再乎?」元晏道:「相會甚難,時光有限,故爾唐突。」花小姐便不推辭。這番興趣,比前正濃。正是:
一番雲雨一番濃,又到巫山十二峰。
莫怪襄王太相狎,難得相逢似夢中。
二人事畢,張媒婆早在牀前低低叫道:「唐相公,受用夠了,快起來罷,天將亮了!」元晏與花小姐戀戀不捨,當不得張媒婆再三催促,元晏沒奈何,只得穿衣而起,坐在牀上,尚叮嚀後會之期。張媒婆道:「後會在我,不消多囑!」遂扯了元晏出艙,送到船頭,看他上岸,早隱隱有他心腹家人接去。
張媒婆方關上艙門,悄悄叫船家將船移入城,送花小姐回衙。
真個人不知、鬼不覺,做了一樁偷天換日之事。正是:
媒婆奸狡計如神,白吃東西還要銀。
不是誘人偷婦女,便牽婦女去偷人。
卻說元晏自從私會了花小姐,不知原是自家妻子,只認作莊家小姐,滿心歡喜,萬分得意。過不得幾日,又來尋張媒婆,要約後會之期。張媒婆乘機騙了許多銀子,便今日推有事,明日推不便,只是延捱。元晏思慕之極,又制了許多珠翠釵環,托張媒婆送去。張媒婆都暗暗自家收了。因思無物回答,恐怕元晏動疑,欲待買些市井巾帕之類,又恐被他看出。暗想道:「我聞知莊小姐刺繡最精,莫若買幾尺素綾,求他繡一對鴛鴦,落個款回答他。不怕這呆公子不死在我手裡!」因買了五尺上好素綾,又買了些時新果品,一逕出城,到半塘來見莊小姐。
這日,莊小姐正同母親在房中閒話,忽見張媒婆來,莊太太便笑道:「你好些時怎不來走走?」張媒婆道:「老身連日窮忙,故未曾來看得,今日特特尋了幾個果品,來孝順太太小姐。」莊太太道:「多謝你了!」又一面叫他坐下吃茶,一面又說道:「你連日不來,可知我小姐有了人家麼?」張媒婆道:
「是那家?」莊太太道:「就是時常與老爺來往,相好的唐季龍秀才。」張媒婆道:「唐相公果然好個人品,文才又高,這個女婿撿著了!我前日也略知些影兒,要來說,卻因有事誤了。
是誰人為媒?這等成得快!」莊太太道:「就是同學秀才王野云為媒,才行聘不多時,約在來春就要做親。」張媒婆道:
「我媒雖不曾做得,喜酒卻是要吃的。」莊太太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
張媒婆道:「我今日一來要看看太太,二來有一件事,要求小姐。」莊太太道:「何事?」張媒婆因取出綾子來,說道:「城中一個鄉宦家小姐,今年才十三歲,極喜歡老身,他今年要學刺繡,遍處求尋,並沒有個好樣兒。前日是我偶然在此處誇說,莊小姐刺的繡四郡聞名,他就賴在老身身上,要替他轉求一幅。老身因時常受他些恩惠,沒本事回他,故大膽來要求小姐繡一幅送他,不知小姐可肯作承老身麼?」莊太太道:
「他終日閒著,總是拈弄針指。」因對女兒說道:「你就替張娘娘繡一幅。」莊玉燕道:「只恐繡得不好,惹他們笑話。」張媒婆笑道:「小姐不要太謙,小姐繡的,莫說蘇州城中尋不出,就是天下也沒有第二人。小姐若肯見愛,便是我老身的造化了。我沒甚好東西來送小姐,改日尋幾枝新時樣的翠花與小姐戴罷!」莊玉燕道:「甚大事,要你的東西!但不知要繡甚麼?」張媒婆道:「他女孩兒家,繡佛、繡觀音,他還學不得,不若繡一對鴛鴦,與他作樣罷。」莊小姐道:「這不打緊,遲十數日就有了。」莊太太留他吃些酒飯,又說些閒話,方辭了出來。莊玉燕不失信,過了半月,果然替他繡得端端正正,只不曾落款。張媒婆道:「小姐若不落個款,他知是誰人繡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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