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小便不理他,竟入內,叫人備酒俟候。
不一時,鮑仁到了,見門前擁擁擠擠的,僕隸皆華麗異常,卻自穿著縵袍草履,到了門前,怎好進入。誰知小小時遺了隨車認得的童子,在門前恭候,一見到了,便趕開眾人,直請他到鏡閣中去。小小早迎著,說道:「鮑先生來了,山逕崎嶇,煩勞步履,殊覺不安。」鮑仁道:「珠玉之堂,寒儒踞坐,甚不相宜。」小小道:「過眼煙花,焉敢皮相英雄。」鮑仁道:「千秋義俠,誰知反在閨幔。」
二人正說不了,侍兒早送上酒來對飲。飲不多時,外面邀請的,又紛紛催迫。小小雖毫不在意,鮑仁聽了,只覺不安,因辭謝道:「芳卿之情,已領至透骨入髓矣,至於芳卿眷戀,即通宵達旦,亦不為長。但恨此時此際,眉低氣短,不能暢此襟懷,徒費芳卿之婉轉,而觸蜂蝶之憎嫌,倒不如領惠而行,直截痛快,留此有餘不盡,以待異日,何如?」小小道:「妾既邀鮑先生到此,本當掃榻,親薦枕衾,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,而非慷慨相贈之初心。況先生堂堂國士,志不在於女兒,既要行,安敢復留。」遂於席後取出兩封白物,送鮑仁道:「百金聊佐行旌,靜聽好消息耳。」鮑仁收了,近前一揖,道:「芳卿之情,深於潭水,非片言所能申謝,惟銘之五內而已!」說罷,竟行。小小親送至門而別。正是:
遊人五陵去,寶劍值千金。
分手脫相贈,平生一片心。
鮑仁既去,且按下不提。卻說蘇小小送了鮑仁,方才次第來料理眾人。眾人等得不耐煩,背地裡多有怨言,及見小小走到面前,不消三言兩語,只一顰一笑,而滿座又歡然如故。縱情談笑,到處皆著芳香﹔任性去來,無不傳為豔異。最可喜是王侯之貴,若憐他嬌,惜他美,便待之不啻上賓,尤妙的是歡好之情,若稍不濃,略不密,便去之有如過客。苦莫苦於人家姬妾,言非不工,貌非不美,淪於下賤,安得自由,怨莫怨於遠別妻孥,望又不來,嫁又不可,獨擁孤衾,淒涼無限。怎得如小小,羅綺遍身,滿頭珠翠,鱠厭不甘,蠶嫌不暖,無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。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,這四五年,楚館秦樓之福,俱已享盡,四方之文人墨士,與夫仕宦名流,無不遍交。此時賈姨奔走慇懃,纏頭浸潤,也成了一個家業了,每每稱羨小小道:「甥女性情高標,為妓之論,雖一時戲言,做姨娘的,還不以為然,到了今日,方知甥女有此拿雲捉月之能,有此遊戲花柳之樂,真青樓之傑出者也。」
蘇小小聽了,也只付之一笑。
忽一日,有上江觀察使孟浪,自恃年少多才,聞得蘇小小之名,只以為是虛傳,不信紅裙中果有此人,偶因有事西吳,道過錢塘,胸中原有一個蘇小小橫在心頭,思量見他一面,便借游湖之名,叫了大樓船一隻,作公館,備下酒席,邀了賓客,遂著人夫,喚蘇小小來佐酒。自恃當道官,妓女聞呼,必然立至。不期差人去時,蘇家一個老嫗回道:「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,再三請去西溪看梅,只怕明日方得回家。你是那位相公家?若要請我姑娘吃酒,可留下帖子,待他回來看了,好來赴席。」差人道:「誰有帖子請他,是孟觀察相公叫他佐酒。」老嫗道:「我家姑娘,從來不曉得做甚麼『酒』,既要『做酒』,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個?」差人因蘇小小不在,沒法了,只得將所說的話,一一回覆孟浪。
孟浪沉吟半晌,因想道:「他既是個名妓,那有此時還閒的道理?果不在家。想是實情。」又吩咐差人道:「既是明日來家,明日卻是要准來伺候。」差人領命,到了次日,黑早便去,連蘇家的門還未開,只得且走了回來。及再去時,蘇老嫗回道:「方才有信,說是今日要回。只是此時,如何得能便到?極早也得午後。」差人午後再去,還說不曾回家。差人只怕誤事,便坐在門前呆等,直等到日落西沉,也不見來,黃昏也不見影。只得等到夜靜更深,方看見兩三對燈籠,七八個管家,簇擁著一駕香車兒,沿湖而來。到了門前下車時,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喚,只見蘇小小已酣酣大醉,兩三個侍兒一齊攙扶了進去。眾家人只打聽明白,說蘇姑娘已睡下了,方敢各各散去。差人見他如此大醉行逕,怎可一時囉唣,只得又回去,細細的稟知官府。孟浪道:「既是真醉,再恕他一次,若明日,再左推右托,便饒他不過。」
及到了第三日,差人再去時,侍兒回道:「宿醉未醒,尚睡著不曾起身,誰敢去驚動他?」差人道:「你快去說聲,這孟爺乃上江觀察使,官大著哩。叫了三日,若再不去,他性子又急,只怕還惹出事來。」侍兒笑說道:「有啥子事?無非道去遲了,不過罰兩杯酒,罷休了。」
差人聽得不耐煩起來,便走回船中稟道:「小人去傳喚,那娼妓只睡著,不肯起來,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。」孟浪聽了,勃然大怒道:「一個娼妓,怎這等放肆,須拿他來羞辱一場方快!」又想道:「自去拿他,他認我是客官,定還不怕,必須托府縣,立刻拿來,方曉得利害。」即差人到府縣去說。府縣得知,俱暗暗吃驚道:「此人要路權貴,況且性情暴戾,稍有拂逆,定要惹禍。」叫人悄悄報知蘇小小,叫他速速去求顯宦發書解釋,然後青衣逢首,自去請罪,庶可免禍,若少遲延,便不能用情。
侍兒俱細細與小小說知,小小聽了,還只高臥不理。倒是賈姨聞知著急,忙忙走到牀前,說道「這姓孟的,人人都說他十分暴戾,你不要看做等閒。我們門戶人家,要抬起來,固不難,要作踐,卻也容易。你須急急起來打點,不可被他凌辱一場,把芳名損了。」蘇小小道:「姨娘不消著急。他這兩三日請我不去,故這等裝腔作勢。我無過勉強去走走,便罷了,何必打點?」賈姨道:「不是這等說。據府縣說來,連官府也懼他三分,又來吩咐叫你。求幾位顯官的書,去說個人情,你方可去請罪。若不是這等,便定然惹出禍來。」蘇小小被賈姨只管瑣碎,只得笑笑,走起身來道:「花酒中的一時喜怒,有甚麼大大禍?甥女因力倦貪眠,姨娘怎這樣膽小,只管催促!」因穿了衣服。慢慢的走到鏡台前,去裝飾。賈姨道:
「你眼此去是請罪,不要認做請酒,只須搭一個包頭,穿上一件舊青衫就是了,何消裝束?」小小又笑道:「裝束乃恭敬之儀。恭敬而請,有罪自消。如何倒要蓬首、垢面、青衣,輕薄起來?」遂不聽賈姨之言,竟梳雲掠月,裝飾得如圖如描。
略吃些早膳,就乘了車兒,竟到湖船上來,叫人傳稟。
此時孟觀察正邀了許多賓客賞梅吃酒,忽聽見說蘇小小來了,心上雖然暗喜,但既發作一番,那裡便好默默,必須哼喝他幾句,然後收科﹔因問道:「他還是自來,還是府縣拿來。」一面吩咐,一面據瞭高座,以便作威福。不片時,人還未到面前,而鼻孔中,早隱隱嘗著麝蘭之味,將他暴戾之氣,已消了一半。及到面前,雖然是淡妝素服,卻一身的嫋娜,滿面的容光,應接不暇。突然望見一個仙子臨凡,這孟觀察雖說性暴,然正在壯年,好色之心頗盛,見了這般美麗,恨不吞入口,只礙著視瞻不雅,苦苦按捺了。
惟小小也不慌不忙,走到面前,也不屈膝,但深深一拜道:「賤妾蘇小小,願相公萬福。」孟觀察此時心已軟了,說不出硬話來,但問道:「我喚了你三日,怎麼抗拒不來?可知罪麼?」小小道:「若說居官大法,賤妾與相公,暌隔天淵,如何敢抗。至於名公巨卿,行春遣興,賤妾來遲去慢,這些風花雪月之罪,妾處煙花,不能自主,故年年、月月、日日,皆所不免。賤妾雖萬死,不能盡償,蓋不獨為相公一人而已。還望開恩垂諒。」觀察道:「這也罷了,但你今日之來,還是求生,還是求死?」小小道:「『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』,悉在相公欲中,賤妾安能自定?」觀察聽了,不覺大笑起來道:
「風流聰慧,果然名下無虛!但此皆口舌之辯才,卻非實學。
你若再能賦詩可觀,我不獨不加罪,且當優禮。」小小便請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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