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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卷 蘇小小魂斷西泠橋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20:02

賈姨見他允了,滿心歡喜,遂將聘金,替他送入內房,便忙忙走回家,報知阮鬱。阮鬱聞報,喜之不勝,遂同賈姨到蘇家來謝允,小小便治酒相款。阮鬱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來,以為花燭之費。賈姨遂專主其事,忙叫人選擇一個黃道吉日,請了許多親戚鄰嫗。到了正日,張燈結彩,肆筵設席,竹簫鼓樂,雜奏於庭,好不熱鬧。

眾親鄰都在外堂飲酒,惟蘇阮二人卻在房中對飲合巹之巵。自外筵散後,二人飲到半酣之際,彼此得意,你看我如花,我看你似玉,一種美滿之情,有如性命。才入夜,阮鬱即告止飲,阮鬱思量枕席工夫。蘇小小卻羞羞澀澀,借著留飲,左一杯,右一杯,只是延捱。阮鬱見小小延捱情態,又是一種嬌羞,愈加按捺不定,無可奈何,只得低聲求告道:

「夜已深了,醉已極了,萬望姐姐垂情。」蘇小小那裡肯聽,竟有個坐以待旦之意。還虧得賈姨,走進房來,嗔怪道:「如此芳春良夜,坐傍藍橋,不思量去飲甘露瓊漿,怎還對此曲樂,癡癡強進?豈不令花燭笑人?」因叫侍兒,將酒席撤去,立逼著他二人,解衣就寢。小小到此際,亦無可奈何,但半推半就,任阮鬱擁入羅幔而已。

到了次日晌午,二人方才起來梳洗。賈姨早進房來賀喜,阮鬱又再三向賈姨謝媒。自此之後,兩人的恩愛,如膠似漆,頃刻不離。每日不是在畫舫中飛觴,流覽那湖心與柳岸的風光,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車,阮鬱騎著青鬃駿馬,同去觀望南北兩峰之勝概。真個得成比目,不羨鴛鴦。

已經三月,正在綢繆之際,不意阮鬱的父親,在朝有急變之事,遣人立逼他回去。二人那裡捨得,徒哭了數日,無計可留,只好叮嚀後約,匆匆而別。正是:

陌路相逢信有緣,誰知緣盡促歸鞭。

勸君莫錯怪人事,扯去牽來總是天。

阮鬱既去之後,小小一時情意難忘,便杜門不出。爭奈他的芳名,一向原有人羨慕的,今又受了相公之子千金為聘,這一番舉動,愈覺轟動人耳目。早有許多富貴子弟,探知消息,都紛紛到西泠蘇家,來求復帳。奈小小一概謝絕,只說到親眷家養病去了。卻又無聊,只得乘了油壁車兒,兩山遊玩,以遺悶懷。

有幾個精細的少年,見他出遊,知他無病,打聽得阮公子這段姻緣,是賈姨撮合的,便暗暗備禮,來求賈姨娘為媒。

賈姨卻又在行有竅,凡來求他的子弟,必須人物俊雅,可中得小小之意,又要揮酒不吝,有些油水滋培的,方才應承許可。若有些須不合,便冷冷辭去。但辭去的固多,應承的卻也不少。從此,西泠的車馬,朝夕填門。

若說往來不斷,便當迎送為勞,卻喜得蘇小小性情語默,比當道的條約還嚴。他若倦時,誰敢強交一語?到他喜處,人方踴躍追陪。睡到日中,啼鳥何曾驚夢﹔閒行月下,花影始得隨身。從沒人突然調笑,率爾狂呼,以增其不悅。故應酬杯盞,交接儀文,人自勞,而他自逸。卻妙在冷淡中,偶出一言,忽流一盼,若慰若借,早已令人魂消,只感其多情,決不嫌其簡慢,故身價日高,交知日廣。而蘇小小但知有風流之樂,而不知有指逆之苦。以一錢塘妓女,而春花秋月,消受無究﹔白面烏紗,交接殆盡。或愛其風流,或憐其嬌小,或慕其多才,或喜其調笑,無不人人贊羨,處處稱揚。他卻性好山水,從無暇日。若偷得一刻清閒,便乘著油壁車兒,去尋那山水幽奇,人跡不到之處,他獨縱情憑弔。

忽一日,游到石屋山中,煙霞岩畔,此時正是交秋天氣,白雲低壓,紅葉滿山,甚覺可愛,小小遂停了車兒,細細賞玩賞玩。不多時,忽見對面冷寺前,有一壯年書生,落落寞寞,在那裡閒踱,忽看見了佳人停車,便有個要上前相問訊的意思,走不上三四步,忽又退立不前。蘇小小見了,知他進退趑趄者,定為寒素之故,因下了車兒,輕移金蓮,迎將上去,道:「妾乃錢塘蘇小小也,品雖微賤,頗識英雄。先生為何見而卻步?」那書生聽了,不勝驚喜道:「果是蘇芳卿耶?

聞名久矣,第恨識面無由。今幸相逢,即欲仰邀一顧,又恐芳卿日接寶貴,看寒儒未必入眼,故進而復退。不期芳卿轉下車就語,可謂識面又勝似聞名多多矣。」蘇小小道:「妾之廬名,不過墮於脂粉。至於梁夫人之慧心,紅拂女之俏眼,惟有自知,絕無人道及。今睹先生之丰儀,必大魁天下,欲借先生之功名,為妾一驗。」那書生道:「我學生既無李藥師之奇才,又無韓良臣之勇敢,蕭然一身,饑寒尚且不能自主,功名二字,卻從何說起?芳卿莫非失眼?」小小道:「當此南北分疆,主上求賢久矣。功名雖有,卻在帝闕王都,要人去取。

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,功名豈能自至?要須努力,無負天地生才。」那書生聽見說得透暢,不覺傷心大叫道:「蒼天,蒼天,你既覆庇群生,何獨不覆庇到我鮑仁?反不如錢塘一女娘,見憐之親切也?」小小道:「先生莫怪妾直言,據妾看來,非天不培,只怕還是先生裁之不力耳。」鮑生聽了,因跌跌腳道:「芳卿責我,未嘗不是,不知帝闕王都,動足千里,行李也無半肩,枵腹空囊,縱力追夸父,也不能前往。」蘇小小道:

「先生若無齊治均平的大本領,我蘇小小的風月行藏,便難效力。若是這些客途資斧,不過百金之事,賤妾尚可為情。」鮑生聽了,又驚喜道:「芳卿何交淺而言深一至於此?」蘇小小道:「一盼而肝膽盡傾,交原不淺。百金小惠,何足為深?先生不要認錯了。」鮑生道:「漂母一飯,能值幾何,而千秋同感?施得其人耳。何況百金!但恐我鮑仁不肖,有負芳卿之知我,卻將奈何?」蘇小小道:「聽先生自道尊名,定是鮑先生了。若不以妓跡為嫌,敢屈到寒門,聊申一敬。」鮑仁道:

「芳卿,仙子也,所居自是仙宮,豈貧士所敢輕造。然既蒙寵招,自當趨承。敢請香車先發,容步後塵。」蘇小小既上車兒,又說道:「相逢陌路,萬勿以陌路而爽言。」鮑仁答道:「知己一言,焉敢自棄。」說罷,便前後而行。

不期蘇小小香車才到,已早有許多貴客與富家子弟,或攜尊在他家坐待,或治席於湖舫,遺人來請的,紛紛攘攘,一見他到了,便你請我邀,喧奪不已。蘇小小俱一概回他道:

「我今日自作主人,請一貴客,已將到了,沒有工夫。可拜上列位相公爺們,明日領教罷。」眾人那裡肯聽,只是請求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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