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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卷 蔡小姐忍辱報仇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19:57

十個裡邊,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,完名全節。所以天下衙官,大半都出紹興。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,也思量到京乾這樁事體。更兼有個相知,見在當道,寫書相約,有扶持他的意思,一發喜之不勝。即便處置了銀兩,打點起程。單慮妻妾在家不睦,與瑞虹計議,要帶他同往,許他謀選彼處地方,訪覓強盜蹤跡。瑞虹已被騙過一次,雖然不信,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,情願同去。胡悅老婆知得,翻天作地,與老公相打相罵,胡悅全不作準。擇了吉日,僱倩船隻,同瑞虹逕自起身。

一路無話,直至京師。尋寓所安頓了瑞虹,次日整備禮物,去拜那相知官員。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,合家慌亂,打點扶柩歸鄉。胡悅沒了這個倚靠,身子就酥了半邊。思想銀子帶得甚少,相知又死,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?欲待原復歸去,又恐被人笑恥。事在兩難,狐疑未決,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。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,正少了銀兩,不得完成,遂設計哄騙胡悅,包攬替他圖個小就,設或短少,尋人借債。

胡悅合該晦氣,被他花言巧語,說得熱鬧,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。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,悄地一溜煙逕赴任去了。

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,日逐所需,漸漸欠缺,寄書回家取索盤纏,老婆正惱著他,那肯應付分文,自此流落京師,逐日東走西撞,與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計,騙人財物。

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,但沒甚為由,卻想到瑞虹身上,要把來認作妹子,做個美人局。算計停當,胡悅又恐瑞虹不肯,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:「我向日指望到此,選得個官職,與你去尋訪仇人﹔不道時運乖蹇,相知已死,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,淪落在此,進退兩難。欲待回去,又無處設法盤纏。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,倒也盡通。」瑞虹道:

「是甚計策?」胡悅道:「只說你是我的妹子,要與人為妾﹔倘有人來相看,你便見他一面。等哄得銀兩到手,連夜悄然起身,他們那裡來尋覓?順路先到淮安,送你到家,訪問強徒,也了我心上一件事情。」瑞虹初時本不欲得,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,方才許允。胡悅討了瑞虹一個「肯」字,歡喜無限,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。正是:

安排地網天羅計,專待落坑墮塹人。

話分兩頭。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,姓朱名源,年紀四旬以外,尚無子嗣。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。朱源道:「我功名淹蹇,無意於此。」其年秋榜高登,到京會試,誰想文福未齊,春闈不第,羞歸故裡,與幾個同年相約,就在京中讀書,以待下科。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,也苦勸他娶妾。朱源聽了眾人說話,教人尋覓。剛有了這句口風,那些媒人互相傳說,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,請朱源逐一相看擇揀,沒有個中得意的。那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,即來上樁,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,古今罕有。哄動朱源期下日子,親去相看。此時瑞虹身上衣服,也不十分整齊,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。眾光棍引了朱源到來,胡悅向前迎接,禮畢就坐,獻過一杯茶,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。朱源走上一步,瑞虹側著身子,道個萬福。朱源即忙還禮。用目仔細一覷,端的嬌豔非常,暗暗喝彩道:「真好個美貌女子!」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,舉止閒雅,暗道:「這官人倒好個儀表,果是個斯文人物。但不知甚麼晦氣,投在網中。」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。略站片時,轉身進去。眾光棍從旁襯道:「相公,何如?可是我們不說謊麼?」朱源點頭微笑道:「果然不謬。可到小寓議定財禮,擇吉行聘便了。」道罷起身,眾人接腳隨去,議了一百兩財禮。

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,恐怕也落了套兒,講過早上行禮,到晚即要過門。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。胡悅沉吟半晌,生出一個計。只恐瑞虹不肯,教眾人坐下,先來與他計較道:「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,只是當日便要過門,難做手腳。

如今只得將計就計,依著他送你過去。少不得備下酒肴,你慢慢飲至五更時分,我同眾人便打入來,叫破地方,只說強佔有夫婦女,就引你回來,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。想他是個舉人,怕乾礙前程,自然反來求伏。那時和你從容回去,豈不美哉!」瑞虹聞言,愀然不樂,答道:「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,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!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?這個斷然不去。」胡悅道:「娘子,我原不欲如此,但出於無奈,方走這條苦肉計。千萬不要推托!」瑞虹執意不從。胡悅就雙膝跪下道:「娘子,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,下次再不敢相煩了。」

瑞虹被逼不過,只得應允。胡悅急急跑向外邊,對眾人說知就裡。眾人齊稱妙計,回覆朱源,選起吉日,將銀兩兑足,送與胡悅收了。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,胡悅道:「且慢著,等待事妥分也未遲。」到了晚間,朱源叫家人僱乘轎子,去迎瑞虹,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饌等候。不一時,已是娶到。兩下見過了禮,邀入房中,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,自不必說。

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,瑞虹看時,室中燈燭輝煌,設下酒席,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,比前倍加美麗,欣欣自得,道聲:「娘子請坐。」瑞虹羞澀,不敢答應,側身坐下。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,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,說道:「小娘子,請酒。」瑞虹也不敢開言,也不回敬。朱源知道他是怕羞,微微而笑,自己斟上一杯,對席相陪。又道:「小娘子,我與你已為夫婦,何必害羞!多少飲一盞兒,小生候乾。」瑞虹只是低頭不飲。朱源想道:「他是個女兒家,一定見小廝們在此,所以怕羞。」即打發出門外,掩上門兒,走至身邊道:「想是酒寒了,可換熱的飲一杯,不要拂了我的敬意。」遂另斟一杯,遞與瑞虹。

瑞虹看了這個局面,轉覺羞慚,驀然傷感。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,今日流落至此,身子已被玷污,大仇又不能報,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,可不辱沒祖宗。柔腸一轉,淚珠簌簌亂下。朱源看見流淚,低低道:「小娘子,你我千里相逢,天緣會合,有甚不足,這般愁悶?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,小娘子記掛麼?」連叩數次,並不答應。覺得其容轉戚。朱源又道:「細觀小娘子之意,必有不得已事,何不說與我知,倘可效力,決不推故。」瑞虹又不則聲。朱源倒沒個理會,只得自斟自飲。吃夠半酣,聽譙樓已打二鼓了。朱源道:「夜深了,請歇息罷。」瑞虹也全然不睬。朱源又不好催逼,倒走去書桌上,取過一本書兒觀看,陪他同坐。瑞虹見朱源慇懃相慰,不去理他,並無一毫慢怒之色,轉過一念道:「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。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,冤仇申雪久矣。」又想道:

「我看胡悅這人,一味花言巧語,若專靠在他身上,此仇安能得報?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,送我到此,何不將計就計,就跟著他,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?」左思右想,疑惑不定。

朱源又道:「小娘子請睡罷。」瑞虹故意又不答應。朱源依然將書觀看。看看三鼓將絕,瑞虹主意已定。朱源又催他去睡,瑞虹才道:「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。」朱源笑道:「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?」瑞虹道:「相公那知就裡。我本是胡悅之妾,只因流落京師,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,哄你銀子。少頃即打入來,搶我回去,告你強佔良人妻女。你怕乾礙前程,還要買靜求安。」朱源聞言大驚道:「有恁般異事!若非小娘子說出,險些落在套中。但你既是胡悅之妾,如何又泄漏與我?」瑞虹哭道:「妾有大仇未報,觀君盛德長者,必能為妾伸雪,故願以此身相托。」朱源道:「小娘子有何冤抑,可細細說來,定當竭力為你圖之。」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,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。

正說之間,已打四更。瑞虹道:「那一班光棍,不久便到﹔

相公若不早避,必受其累。」朱源道:「不要著忙。有同年寓所,離此不遠,他房屋盡自深邃。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,明日另尋所在,遠遠搬去,有何患哉!」當下開門,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,逕到同年寓所,敲開門戶。那同年見半夜而來,又帶著個麗人,只道是來歷不明的,甚以為怪。朱源一一道出。

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,讓朱源住於內廂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,把行李等件,盡皆搬來,止存兩間空房。不在話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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