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理昭彰不可欺,兩妻交易孰便宜?
分明欠債償他利,百歲姻緣暫換時。
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,一年之後,又往廣東做買賣。
也是合當有事。一日,到合浦縣販珠,價都講定,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也,再不承認。興哥不忿,一把扯人袖子要搜,何期去得勢重,將老兒拖翻在地,跌下便不做聲。
忙去扶時,氣已斷了。兒女親鄰,哭的哭,叫的叫,一陣的簇擁將來,把興哥捉住,不由分說,痛打一頓,關在空房裡。
邊夜寫了狀詞,只等天明,縣主早堂,連人進狀。縣令准了,因這日有公事,吩咐把凶身鎖押,次日候審。
你道這縣主是誰?姓吳名杰,南畿進士,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。初選原任潮陽,上司因見他清廉,調在這合浦縣彩珠的所在來做官。是夜,吳杰在燈下將進過的狀詞細閱。三巧兒正在傍這閒看,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,凶身羅德,棗陽縣客人,不是蔣興哥是誰?想起舊日恩情,不覺酸痛,哭告丈夫道:「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,出嗣在母舅羅家的。不期客邊犯此大辟。相公可看妾之面,救他一命還鄉!」縣主道:
「且看臨審如何。若人命果真,教我也難寬宥。」三巧兒兩眼噙淚,跪下苦苦哀求。縣主道:「你且莫忙。我自有道理。」明早出堂,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,哭道:「若哥哥無救,賤妾亦當自盡,不能相見了!」
當日縣主升堂,第一就問這起。只見宋福、宋壽兄弟兩個,哭哭啼啼,與父親執命,稟道:「因爭珠懷恨,登時打悶,僕地身死。望爺爺做主!」縣主問眾干證口詞。也有說打倒的,也有說推跌的。蔣興哥辯道:「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,小人不忿,與他爭論。他因年老腳■,自家跌死,不乾小人之事。」
縣主問宋福道:「你父親幾歲了?」宋福道:「六十七歲了。」縣主道:「老年人容易昏絕,未必是打。」宋福、宋壽堅執是打死的。縣主道:「有傷無傷,須憑檢驗。既說打死,將屍發在漏澤園去,候晚堂聽檢。」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,老兒曾當過里長,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?兩個雙雙叩頭道:「父親死狀,眾目共見,只求爺爺到小人家去相驗,不願發檢。」縣主道:「若不見貼骨傷痕,凶身怎肯伏罪?沒有屍格,如何申得上司過?」兄弟兩個只是苦求。縣主發怒道:
「你既不願檢,我也難問。」慌得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:「但憑爺爺明斷。」縣主道:「望七之人,死是本等。倘或不因打死,屈害了一個平人,反增死者罪過,就是你做兒子的,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,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,心中何忍?
但打死是假,推僕是真。若不重罰羅德,也難出你的氣。我如今教他披麻帶孝,與親兒一般行禮,一應殯殮之費,都要他支持。你可服麼?」兄弟兩個道:「爺爺吩咐,小人敢不遵依?」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,斷得乾淨,喜出望外。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。縣主道:「我也不寫審單,著差人押出,待事完回話,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。」正是:
公堂造孽真容易,要積陰功亦不難。
試看今朝吳大尹,解冤釋罪兩家歡。
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,如坐針氈,一聞得退衙,便迎住問個消息。縣主道:「我如此如此斷了。看你之面,一板也不曾責他。」三巧兒千恩萬謝,又道:「妾與哥哥久別,渴欲一見,問取爹娘消息。官人如何做個方便,使妾兄妹相見,此恩不小!」縣主道:「這也容易。」看官們,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,恩斷義絕,如何恁地用情?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。因三巧兒做下不是,興哥不得已而休之,心中兀自不忍,所以改嫁之夜,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。只此一件,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大軟了,今日他身處富貴,見興哥落難,如何不救?這叫做知恩報恩。
再說蔣興哥聽了縣主明斷,著實小心盡禮,更不惜費,宋家弟兄都沒話了。喪葬事畢,差人押到縣中回覆。縣主喚進私衙賜坐,講道:「尊舅這場官司,若非令妹再三哀懇,下官幾乎得罪了。」興哥不解其故,回答不出。少停茶罷,縣主請入內書房,教小夫人出來相見。你道這番意外相逢,不像個夢景麼?他兩個也不行禮,也不講話,緊緊的你我相抱,放聲大哭,就是哭爹哭娘,從沒見這般哀慘。連縣主在旁,好生不忍,便道:「你兩人且莫悲傷。我看你兩人不像哥妹。快說真情,下官有處。」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,那個肯說?卻被縣主盤問不過,三巧兒只得跪下,說道:「賤妾罪當萬死!此人乃妾之前夫也。」蔣興哥料瞞不過,也跪下來,將從前恩愛,及休妻再嫁之事,一一訴知。說罷,兩人又哭做一團。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,道:「你兩人如此相戀,下官何忍拆開?幸然在此三年,不曾生育,即刻領去完聚。」兩個插燭也似拜謝。
縣主即忙討個小轎,送三巧兒出衙。又喚集人夫,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抬去,都教興哥收領。又差典吏一員,護送他夫婦出境。--此乃吳知縣之厚德。正是:
珠還合浦重生彩,劍合豐城倍有神。
上一篇:第十六卷 風流客苦償風流債
下一篇:第十八卷 唐玄宗恩賜纊衣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