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卿又對陸仲含道:「妾當日未辱之身,尚未能當君子,況今日既垢之後敢污君子?但欲知別來鄉園景色,願秉達旦之燭,得盡未罄,斷不敢有邪想也。」眾共贊成。陸仲含道:「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,陸兄、王兄無偶,可共我三人清譚。」
酒闌,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,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。芳卿因叩其父與弟,仲含道:「我上京時,令尊與弟俱來相送。令尊其健,令弟亦能文。」芳卿因開篋出詩數首,曰:
「妾之愧悔,不在今日,但恨脫身無計。」三人因讀其自艾詩,有曰:
月滿空廓恰夜時,書窗清話盡堪思。
無端不作韋弦佩,飄泊東西無定期。
又客窗風雨只生愁,一落青樓更可羞。
惆悵押衙誰個是,白雲重見故園秋。
憶父白髮蕭森入夢新,別時色哭儼然真。
何緣得以當壚女,重向臨笻謁老親。
憶弟喁喁笑語一燈前,玉樹瓊葩各自妍。
塞北江南難再合,怕看雁陣入寒煙。
王舉人道:「觀子之詩,怨悔已極,倒思親想弟,令人憐憫。但只恐脫得身去,又悔不若青樓快樂。」芳卿道:「憶昔吳江逃時,備極驚怖﹔金陵流寓,受盡饑寒。今入風塵,腼顏與賈商為伍,遭他輕侮,所不忍言。略有厭薄,假母又鞭策相逼,真進退不得自決。惟恨脫之不早,怎還有戀他之意?」
此時夜已三鼓,王、陸兩人已被酒,陸伏幾而臥,王倚於椅上,亦鼾聲如雷。惟陸仲含自斟苦茗,時飲時停,與芳卿相向而坐。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:「妾有一言相懇,亦必難望之事。妾之落此,心甚厭苦,每求自脫,故常得人私贈,都密緘藏,約五十金。原欲遘有俠氣或致誠人,托之離此陷井。但當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,電子從中尚有所費,恐五十金尚不足。君能為我,使得返故園,生死啣結。」仲含道:「僕亦有此意,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,恐不足了事。芳卿若有此,僕不難任之。」仲含因與圍棋達曙。
早歸,命僕人把一拜匣,內藏包頭並線縧及梳掠送芳卿。
芳卿遂將所蓄銀密封放匣中,且與僕人一百錢,令與仲含,勿令人見。陸仲含使央姜、陸兩人與龜子說,要為芳卿贖身,那龜子道:「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,到我家不上一年,怎容他贖?」
王舉人知道,也來為他說,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,只是不肯。
陸仲含意思要贖他,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,龜子還作腔,虧得姜舉人發惡道:「這奴才!他是崑山謝家女子,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,你買良為娼,他現告操江廣捕,如今先送他在鋪裡,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,著他要薄喻義,問他一個本等充軍!」王、陸二人在中兜收,只一百六十兩贖了。
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,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,與他居住,僱一個婆子伏侍,自己並不近他。陸舉人道:「陸兄,既來之,則安之,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?」仲含道:「陸兄,當日此女奔我時,也願為我妾,我道父執之女,豈可辱之為妾,所以拒絕。若今日納之,是負初心了。但謝翁待我厚,此女於我鍾情,今日又有悔過之意,豈可使之淪落風塵?正欲乘便寄書,令其父取回耳。」姜舉人聽了暗笑道:「強辭,且看後來。」陸舉人與他同寓,果然見他一無苟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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