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成,寫在一張箋紙上了,要寄進去與翠翠看,等他知其心事。但恐怕泄漏了風聲。生出一個計較來。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,將詩藏在領內了,外邊仍舊縫好。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,說道:「天氣冷了。我身上單薄。這件布袍垢穢不堪,你替我拿到裡間去,交付我家妹子,叫他拆洗一拆洗,補一補,好拿來與我穿。」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:「我央你走走,與你這錢買果兒吃。」小豎見了錢,千歡萬喜,有甚麼推托,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,交與翠翠道:「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,付與翠娘整理的。」翠翠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,必有緣故,叫他放下了,過一日來拿。小豎自去了。
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。想道:「是丈夫著身的衣服,我多時不與他縫紉了!」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。又想道:「丈夫到此多時,今日特地寄衣與我,決不是為要拆洗,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。」掩了門,把來細細拆將開來。剛拆得領頭,果然一張小小字紙縫在裡面,卻是一首詩。翠翠將來細讀。一頭讀,一頭哽哽咽咽,只是流淚。讀罷,哭一聲道:
「我的親夫呵!你怎知我心事來?」噙著眼淚,慢慢把布袍洗補好。也做一詩縫在衣領內了。仍叫小豎拿出來,付與金生。
金生接得,拆開衣領看時,果然有了回信,也是一首詩。金生試淚讀其詩道:
一自鄉關動戰鋒,舊愁新恨幾重重。
腸雖已斷情難斷,生不相從死亦從!
長使德言藏破鏡,終教子建賦游龍。
綠珠碧玉心中事,今日誰知也到儂。
金生讀罷其詩,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,其情已見。又想:「他把死來相許,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!」感切傷心,終日鬱悶涕泣,茶飯懶進,遂成痞鬲之疾。
將軍也著了急,屢請醫生調治。又道是:「心病還須心上醫。」你道金生這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?看看日重一日,只待不起。裡頭翠翠聞知此信,心如刀刺。只得對將軍說了,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。將軍看見病勢已凶,不好阻他,當下依允。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。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。
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,轉動不得。翠翠見了十分傷情,噙著眼淚,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,低低喚道:「哥哥!掙扎著!
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。」說罷淚如泉湧。金生聽得聲音,撐開雙眼,見是妻子翠翠扶他,長歎一聲道:「妹妹,我不濟事了,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!趁你在此,我死在你手裡了,也得瞑目。」但叫翠翠坐在牀邊,自家強抬起頭來,枕在翠翠膝上,奄然長逝。
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。報與將軍知道。將軍也著實可憐他,又恐怕苦壞了翠翠,吩咐從厚殯殮,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,將棺木送去安葬。翠翠又對將軍說了,自家親去送殯。直看墳塋封閉了,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,然後回來。自此精神恍惚,坐臥不寧,染成一病。李將軍多方醫救。翠翠心裡巴不得要死,並不肯服藥。輾轉牀席,將及兩月。一日,請將軍進房來,帶著眼淚對他說道:「妾自從十七歲上拋家相從,已得八載。流離他鄉,眼前並無親人,只有一個哥哥,今又死了。妾病若畢竟不起,切記我言,可將我屍骨埋在哥旁邊,庶幾黃泉之下,兄妹也得相依,免做了他鄉孤鬼,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。」言畢大哭。將軍好生不忍,把好言安慰他,叫他休把閒事縈心,且自將息。說不多幾時,昏沉上來,早已絕氣。將軍慟哭一番。念其臨終叮囑之言,不忍違他,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。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,虧得詭認兄妹,死後倒得做一處了!
已後國朝洪武初年,於時張士誠已滅,天下一統,路途平靜。翠翠家裡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。偶過道場山下,見有一所大房子,綠戶朱門,槐柳掩映。門前有兩個人,一男一女打扮,並肩坐著。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,打點遠避而過,忽聽得兩人聲喚,走近前去看時,卻是金生與翠翠。翠翠開口問父母存亡,及鄉裡光景,僕人一一回答已畢。僕人問道:「娘子與郎君離了鄉裡多年,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?」翠翠道:「起初兵亂時節,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﹔後來郎君遠來尋訪,將軍好意,仍把我歸還郎君,所以就僑居在此了。」僕人道:「小人而今就回淮安。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,報與老爹安人知道,省得家中不知下落,終日懸望。」
翠翠道:「如此最好。」就領了這僕人進去,留他吃了晚飯,歇了一夜。明日將出一書來,叫他多多拜上父母。僕人謝了,帶了書來到淮安,遞與劉老。
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,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﹔
忽見有家書回來,問是湖州寄來的,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,真個是喜從天降。叫齊了一家骨肉,盡來看這家書。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,乃是長篇四門之書。書上寫道:
伏以父生母育,難酬罔極之恩﹔夫唱婦隨,夙著三從之義。在人倫而已定,何時事之多艱!曩者漢日將傾,楚氛甚惡,倒持太阿之柄,擅弄潢池之兵。封豕長蛇,互相吞並﹔雄蜂雌蝶,各自逃生。不能玉碎於亂離,乃至瓦全於倉猝。驅馳戰馬,隨逐征鞍。望高天而八翼莫飛,思故國而三魂屢散。良辰易邁,傷青鸞之伴木雞﹔怨耦為仇,懼烏鴉之打丹鳳。雖應酬而為樂,終感激以生悲。夜月杜鵑之啼,春風蝴蝶之夢,時移事往,苦盡甘來。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,王敦開閣而放妓。蓬島距當時之約,瀟湘有故人之逢。自憐賦命之屯,不恨尋春之晚。章台之柳,雖已折於他人﹔玄都之花,尚不改於前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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