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古奇观(繁体)

第七卷 合影樓奇緣留佳話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19:24

只見說過之後,階下兩班鼓樂一齊吹打起來,竟像轟雷震耳,莫說兩人對語約不聞聲,就是自己說話也聽不出一字。

正在喧鬧之際,又有許多侍妾擁了對半新人,早已步出畫堂,立在氈單之上,俯首躬身,只等下拜。管提舉定睛細看,只見女兒一個立在左首,其餘都是外人,並不見自家的女婿,就對著女兒高聲大喊道:「你是何人,竟立在姑夫左首!

不惟禮數欠周,亦且渾亂不雅,還不快走開去!」他便喊叫得慌,並沒有一人聽見。這一男二女低頭竟拜。管提舉掉轉身來,正在迴避,不想二位親翁走到,每人拉住一邊,不但不放他走,亦且不容回拜,竟像兩塊夾板夾住身子的一般,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。直到拜完之後,三位新人一齊走了進去,方才吩咐樂工住了吹打。聽管提舉變色而道:「說小女拜堂,令郎為何不見?令婿與令愛與小弟並非至親,豈有受拜之禮!這番儀節,小弟不解,老親翁請道其故。」路公道:

「不瞞老親翁說,這位令姨姪,就是小弟的螟蛉,小弟的螟蛉,就是親翁的令婿,親翁的令婿,又是小弟的東 ,他一身充了三役,所以方才行禮拜了三四一十二拜。老親翁是個至明至聰的人,難道還懂不著?」

管提舉想了一會,再辨不清,又對路公道:「這些說話,小弟一字不解,纏來纏去,不得明白。難道今日之來,不是會親,竟在這邊做夢不成?」路公道:「小柬上面已曾講過『今為說夢主人』,就是為此。要曉得『說夢』二字原不是小弟創起,當初替他說親,蒙老親翁書台復,那個時節早已種下夢根了。人生一夢耳,何必十分認真?勸你將錯就錯,完了這場春夢罷!」提舉聽了這些話,方才醒悟,就問他道:

「老親翁是個正人,為何行此曖昧之事!就要做媒,也只該明講,怎麼設定圈套,弄起我來?」路公道:「何嘗不來明講?老親翁並不回言,只把兩句話兒示之以意,卻像要我說夢的一般,所以不復明言,只得便宜行事。若還自家弄巧,單騙令愛一位,使親翁做了愚人,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。如今捨得自己,贏得他人,方才拜堂的進節,還把令愛立在左首,小女甘就下風,這樣公道拐子,折本媒人,世間沒有第二個。求你把責人之念稍寬一分,全了忠恕之道罷。」

提舉聽到此處,顏色稍和,想了一會,又問他道:「敝連襟舍了小女,怕沒有別處求親?老親翁除了此子,也另有高門納彩。為甚麼把二女配了一夫,定要陷人以不義?」路公道:

「其中就裡,只好付之不言。若還根究起來,只怕方才那四拜,老親翁該賠還小弟,倒要認起不是來。」提舉聽到此處,又從新變起色來道:「小弟有何不是?快請說來!」路公道:「只因府上的家范過於嚴謹,使男子婦人不得見面,所以鬱出病來。

別樣的病,只害得自己一個﹔不想令愛的尊恙,與時災疫症一般,一家過到一家,蔓延不已。起先過與他,後來又過與小女,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一時。小弟要救小女,只得預先救他。既要救他,又只得先救令愛。所以把三個病人合來住在一處,才好用藥調理,這就是聯姻締好的原故。老親翁不問,也不好直說出來。」

提舉聽了,一發驚詫不已,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來,就著路公,好等他說明就理。路公怕他不服,索性說個盡情,就把對影鐘情、不肯別就的始末,一原二故,訴說出來。氣得他面如土色,不住的咒罵女兒。路公道:「姻緣所在,非人力之所能為。究竟令愛守貞,不肯失節,也還是家教使然。如今業已成親,也算做既往不咎了,還要怪他做甚麼!」提舉道:「這等看來,都是小弟治家不嚴,以致如此。

空講一生道學,不曾做得個完人,快取酒來,先罰我三杯,然後上席。」路公道:「這也怪不得親翁。從來的家法,只能錮形,不能錮影。這是兩個影子做出事來,與身體無涉,那裡防得許多?從今以後,也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番公案,連影子也要提防,決沒有露形之事了。」又對觀察道:「你兩個的是非曲直,畢竟要歸重一邊。若還府上的家教,也與貴連襟一般,使令公郎有所畏憚,不敢胡行,這樁詫事就斷然沒有了。

究竟是你害他,非是他累你。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,倒說風流的是,道學的不是,把是非曲直顛倒過來,使人喜風流而惡道學,壞先輩之典型。取酒過來,罰你三巨斝,以服貴連襟之心,然後坐席。」觀察道:「講得有理,受罰無辭。」一連飲了三杯,就作揖賠個不是,方才就席飲酒,盡歡而散。

從此以後,兩家釋了芥蒂,相好如初。過到後來,依舊把兩院並為一宅,就將兩座水閣做了金星,以貯兩位阿嬌,題曰「合影樓」,以成其志。不但拆去牆垣,掘開泥土,等兩位佳人互相盼望,又架起一座飛橋,以便珍生之來往,使牛郎織女無天河銀漢之隔。後來珍生聯登二榜,入了詞林,位到侍講之職。

這段逸事出在《胡氏筆談》,但系抄本,不曾刊版行世,所以見者甚少。如今編做小說,還不能取信於人,只說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樓閣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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