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史稿

列传·卷二百六十七

更新时间:2021-03-03 12:55:42

  子图南,字开士。康熙六十一年举人。能世其学。初工诗古文,既而叹曰:“吾学自有身心性命所宜急者,可以虚名骛乎?”於是究心濂、洛、关、闽书,以反躬切己为务。居连峰、点石诸山中者久之。尝曰:“学者唯利名之念为害最大。越此庶可与共学。”与蔡世远讲明修身穷理之要,世远重之。雍正九年,吏部檄天下举人需次县令者先赴京学习政事,图南至,观政户部。以母病亟归,归先母卒,年五十七。雷鋐谓:“学圣人必自狷者始,图南庶足当之。”时邑人张鹏翼、童能灵皆以学行称。

  鹏翼,字蜚子。岁贡生。八岁嗜学,十馀岁通诸经。塾师教以作文取科第,心疑之。熟读四书大全,忽悟曰:“心当在身内,身当在心内。”遂不仕。连城处万山中,无师。鹏翼年已四十,始见近思录及朱子全书。更十年,始见薛文清读书录。尝曰:“考亭易箦之时,乃我下帷之始。”盖俛焉日有孳孳,不知其老且耄也。所居乡曰新泉,男女往来二桥,道不拾遗。巿中交易,先让外客,皆服鹏翼教也。著有读经说略、理学入门、孝子传、历代将相谏臣三谱、二十二史案、芝坛日读小记。

  能灵,字龙俦。贡生。好学,守程、朱家法,不失尺寸。乾隆元年,举博学鸿词。累举优行,皆以母老辞。年九十,兄弟白首同居。居丧以礼,化及乡人。能灵尝与雷鋐论易,主河图以明象数之学。其乐律古义,谓:“洛书为五音之本,河图为洛书之源。河图圆而为气,洛书方而为体。五音者气也,气凝为体,体以聚气,然后声音出焉。蔡氏律吕新书沿淮南子、汉书之说,误以亥为黄锺之实。惟所约寸分釐丝忽之法,其数合於史记律书,因取其说为之推究源委以成书。”他著中天河洛五伦说、朱子为学考、理学疑问。

  连城理学,始自宋之邱起潜、明之童东皋,而能灵、鹏翼继之。力敦伦纪,严辨朱、陆异同。张伯行抚闽时,建文溪书院,祀起潜、东皋。后增建五贤书院,中祀宋五子,而以能灵、鹏翼配焉。

  胡方,字大灵,新会人。岁贡生。方敦崇实行,处道学风气之末,独守坚确。总督吴兴祚闻其名,使招之,方走匿,不能得也。事父母,色养靡不周,而心常如不及。遇有病,忧形於色,药必尝而后进。夜必衣冠侍,未尝就寝。及居丧,藉草宿柩旁,三年不入内。先人田庐,悉以与弟,授徒自给。族姻不能自存者,竭力资之。有达官赍重金乞其文为寿,不应;吏慑之,不应;家人告以绝粮,不应。乡曲子弟偶蹈不韪,有原就鞭扑,不原闻其事於方者。里中语曰:“可被他人笞,勿使胡君知。他人笞犹可,胡君愧煞我。”其从学者,仕与未仕,白首犹懔懔奉其教。虽困甚,终不入公庭。闻声向慕,以得见为喜,曰:“教我矣!”有以荫得官,则大惭曰:“吾未能信,得无辱我夫子。”方告之曰:“为官能不爱钱,致力於官守,有何不可?”其人卒不负其言。

  四十后杜门著述,所居曰盐步。元和惠士奇督学粤东,闻方名,舣舟村外,遣吴生至其家求一见,急挥手曰:“学政未蒇事,不可见!不可见!”出吴而扃其门。士奇乃索所著书而去。试事毕,仍介吴生以请,则假一冠投刺,至,长揖曰:“今日斋沐谢知己。方年迈,无受教地,不能执弟子礼。”数语遂起。惠握其手曰:“纵不欲多语,敢问先生,乡人谁能为文者?”答曰:“并世中无人。必求之,惟明季梁朝钟耳!”士奇遂求梁文并各家文刻之,名曰岭南文选。既而疏荐於朝。士奇尝语吴生曰:“胡君貌似顾炎武,丰厚端伟,必享大名。”盖当时知方者,士奇一人而已。卒,年七十四。著有周易本义注六卷,四子书注十卷,庄子注四卷,鸿桷堂诗文集六卷。集中谒白沙祠诸作及白沙子论,具见渊源所自。粤中励志笃行者,方后有冯成修、劳潼。

  成修,字达夫,南海人。父远出不归,成修生有至性,语及其父,辄涕泗交颐。乾隆四年进士,选庶吉士,散馆改吏部主事。晋礼部祠祭司郎中,典试福建、四川,督学贵州,揭条约十四则以训士。成修初计偕,即遍访其父踪迹。得官后,两次乞假寻亲,卒无所遇,不复出。授经里中,粹然师范。年八十,计其父已百有一龄。乃持服三年,终身衣布。乙卯重宴鹿鸣,逾年卒,年九十有五。

  潼,字润芝,亦南海人。乾隆二十年举人。髫龄时,母常於榻上授毛诗,长遂习焉。卢文弨视学湖南,召之往。至冬乃归,母思念殊切。抵家时漏三下,跪母榻前,母且泣且抚之曰:“其梦也耶?”潼悲不自胜,自是绝意进取,侍养十有六年而母卒。潼哀毁骨立,杖而后起。家人或失潼所在,即於殡所觅之,则已恸哭失声矣。又痛早孤,故以莪野为号。尝言:“读孔子书,得一言,曰‘务民之义’;读孟子书,得一言,曰‘强为善而已矣’;读朱子书,得一言,曰‘切己体察’。”著有四书择粹十二卷,孝经考异选註二卷,救荒备览四卷,荷经堂古文诗稿四卷。

  劳史,字麟书,馀姚人。世为农。少就傅读书,长躬耕养父母,夜则披卷庄诵。读朱子小学、中庸序,慨然发愤,以道自任,举动必依於礼。继读朱子近思录,立起设香案,北面稽首曰:“吾师在是矣!”常自刻责,谓:“天之命我者,若君之诏臣,父之诏子。一废职,即膺严谴,一坠家业,即穷无所归,可不慎哉!”其论学以为始於不妄语,不妄动,即极诸至诚无息。接后学,委曲进诚,虽佣工下隶皆引之乡道,曰:“尽尔职分,务实做去,终身不懈,即圣贤矣。勿过自薄也。”闻者莫不爽然。里中负贩者近史居,不敢货伪物。刍儿牧童或折弃矰缴,毁机穽。有斗争,就史质,往往置酒求解。门人桑调元自钱塘来谒,论学数日。将别,送之曰:“吾寿不过三年,恐不复相见。行矣勉之!”后三年九月,谓门人汪鉴曰:“不过今月,吾将去矣!”遂遍诣亲友家,与老者言所以教,少者言所以学,令家人治木饬后事。晦前一夕,沐浴更衣,移榻正寝,炳烛晏坐如平时,旋就寝。明晨,抚之冰矣。调元为刻其遗书十卷,其书谓易之为道,细无不该,远无不届,故多本易理以推人物之性。

  调元,字弢甫,钱塘人,为孝子天显之子。天显亲病革,合羊脂和粥以进。亲死,抱铛而哭,人为绘抱铛图。调元受业於史,得闻性理之学。雍正十一年,召试通知性理,钦赐进士,授工部主事,引疾归。调元主九江濂溪书院,构须友堂,祠馀山先生,以著渊源有自,馀山,史自号也。调元东皋别业又辟馀山书屋,以友教四方之士。为人清鲠绝俗,足迹遍五岳。晚主滦源书院,益畅师说。

  鉴,馀姚人。父死於云南,鉴护丧归至汉川,遇大风,舟且覆,抱棺大哭,誓以身殉。忽风回得泊沙渚,众呼为孝子。为人尚气节,史戒之曰:“英气,客气也。其以问学融化之。”史之殁也,鉴实左右焉。

  顾栋高,字震沧,无锡人。康熙六十年进士,授内阁中书。雍正间,引见,以奏对越次罢职。乾隆十五年,特诏内外大臣荐举经明行修之士,所举四十馀人。惟大学士张廷玉、尚书王安国、侍郎归宣光举江南举人陈祖范,尚书汪由敦举江南举人吴鼎,侍郎钱陈群举山西举人梁锡玙,大理寺卿邹一桂举栋高,此四人,论者谓名实允孚焉。寻皆授国子监司业。栋高以年老不任职,赐司业衔。皇太后万寿,栋高入京祝嘏,召见,拜起令内侍扶掖。栋高奏对,首及吴敝俗,请以节俭风示海内,上嘉之。陛辞,赐七言律诗二章。二十二年,南巡,召见行在,加祭酒衔,赐御书“传经耆硕”四字。二十四年,卒於家,年八十一。

  所学合宋、元、明诸儒门径而一之,援新安以合金谿,为调停之说。著大儒粹语二十八卷,又著春秋大事表百三十一篇,条理详明,议论精覈,多发前人所未发。毛诗类释二十一卷,续编三卷,采录旧说,发明经义,颇为谨严。其尚书质疑二卷,多据臆断,不足以言心得。大抵栋高穷经之功,春秋为最,而书则用力少也。

  陈祖范,字亦韩,常熟人。雍正元年举人,其秋礼部中式,以病不与殿试。归,僦廛华汇之滨,楗户读书。居数年,诏天下设书院以教士,大吏争延为师,训课有法。或一二年辄辞去,曰:“士习难醇,师道难立。且此席似宋时祠禄,仕而不遂者处焉。吾不求仕,而久与其列为汗颜耳。”荐举经学,祖范褒然居首。以年老不任职,赐司业衔。乾隆十八年,卒於家,年七十有九。所撰述有经咫一卷,膺荐时录呈御览。文集四卷,诗集四卷,掌录二卷。祖范於学务求心得,论易不取先天之学,论书不取梅赜,论诗不废小序,论春秋不取义例,论礼不以古制违人情,皆通达之论。同县顾主事镇传其学。

  吴鼎,字尊彝,金匮人。乾隆九年举人,授司业。洊擢翰林院侍讲学士,转侍读学士。大考降左春坊左赞善,迁翰林院侍讲,旋休致。所撰有易例举要二卷,十家易象集说九十卷。裒宋俞琰、元龙仁夫、明来知德等十家易说,以继李鼎祚、董楷之后。其东莞学案,则专攻陈建学蔀通辨作也。兄鼐,亦通经,深於易、三礼。

  梁锡玙,字确轩,介休人。雍正二年举人,亦授司业,与吴鼎同食俸办事,不为定员。乾隆十七年,命直上书房,累迁詹事府少詹事。大考降左庶子,擢祭酒,坐遗失书籍镌级。膺荐时,以所撰易经揆一呈御览。鼎、锡玙并蒙召对,面谕曰:“汝等以是大学士、九卿公保经学,朕所以用汝等去教人。是汝等积学所致,不是他途幸进。”又曰:“穷经为读书根本。但穷经不徒在口耳,须要躬行实践。汝等自己躬行实践,方能教人躬行实践。”鼎、锡玙顿首祇谢。又奉谕:“吴鼎、梁锡玙所著经学,著派翰林二十员、中书二十员,在武英殿各誊写一部进呈。原书给还本人。所有纸札、饭食皆给於官。著梁诗正、刘统勋董理其事。”稽古之荣,海内所未有也。

  孟超然,字朝举,闽县人。乾隆二十五年进士,选庶吉士,改兵部主事,累迁吏部郎中。三十年,典广西试,寻督学四川,廉正不阿,遇士有礼。以蜀民父子兄弟异居者众,作厚俗论以箴其失。旋以亲老,请急归,年甫四十二,遂不出。性至孝,侍父疾,躬执厕牏。戚族丧娶,虽空乏必应。尝叹服徐陵“我辈犹有车可卖”之言。其学以惩忿、窒欲、改过、迁善为主。尝曰:“变化气质,当学吕成公;刻意自责,当学吴聘君。”又曰:“谈性命,则先儒之书已详,不如归诸实践;博见闻,则将衰之年无及,不如反诸身心。”其读商子云:“论至德者,不和於俗;成大功者,不谋於众。圣人苟可以强国,不法其故,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礼,以为此王介甫之先驱也。然鞅犹明於帝王霸之说,介甫乃以言利为尧、舜、周公之道,又鞅之不如矣。”其论杨时云:“龟山得伊、洛之正传,开道南之先声。然为人身后文,如温州陈君、李子约、许德占、张进、孙龙图诸墓志,往往述及释氏之学,而赞之曰‘安’、曰‘定’、曰‘静’,毋惑乎后之学者,援儒入墨,纷纷不已也。”

  超然性静,家居杜门卻扫。久之,巡抚徐嗣曾请主鼇峰书院,倡明正学。闽之学者,以安溪李光地、宁化雷鋐为最。超然辈行稍后,而读书有识,不为俗学所牵,则后先一揆也。居丧时,考士丧礼、荀子及宋司马光、程子、朱子说,并采近代诸儒言论,以正闽俗丧葬之失,著丧礼辑略二卷。伤不葬其亲者惑形家言以速祸,取孟子“掩之诚是”之语,作诚是录一卷。他著有焚香录、观复录、晚闻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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