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唐书

列传·卷九十一

更新时间:2021-03-03 05:48:09

  今日天子圣明,超出古昔,志于平治。若欲悉使生人无事,其要先去兵。不得 山东,兵不可去。今者,上策莫如自治。何者?当贞元时,山东有燕、赵、魏叛, 河南有齐、蔡叛,梁、徐、陈、汝、白马津、盟津、襄、邓、安、黄、寿春皆戍厚 兵十余所,才足自护治所,实不辍一人以他使,遂使我力解势弛,熟视不轨者无可 奈何。阶此,蜀亦叛,吴亦叛,其他未叛者,迎时上下,不可保信。自元和初至今 二十九年间,得蜀,得吴,得蔡,得齐,收郡县二百余城,所未能得,唯山东百城 耳。土地人户,财物甲兵,较之往年,岂不绰绰乎?亦足自以为治也。法令制度, 品式条章,果自治乎?贤才奸恶,搜选置舍,果自治乎?障戍镇守,干戈车马,果 自治乎?井闾阡陌,仓廪财赋,果自治乎?如不果自治,是助虏为虏。环土三千里, 植根七十年,复有天下阴为之助,则安可以取?故曰:上策莫如自治。中策莫如取 魏。魏于山东最重,于河南亦最重。魏在山东,以其能遮赵也。既不可越魏以取赵, 固不可越赵以取燕。是燕、赵常取重于魏,魏常操燕、赵之命。故魏在山东最重。 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,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,陴垒相望,朝驾暮战,是二津,虏 能溃一,则驰入成皋,不数日间。故魏于河南亦最重。元和中,举天下兵诛蔡,诛 齐,顿之五年,无山东忧者,以能得魏也。昨日诛沧,顿之三年,无山东忧,亦以 能得魏也。长庆初诛赵,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,以失魏也。昨日诛赵,罢如长庆 时,亦以失魏也。故河南、山东之轻重在魏。非魏强大,地形使然也。故曰:取魏 为中策。最下策为浪战,不计地势,不审攻守是也。兵多粟多,驱人使战者,便于 守;兵少粟少,人不驱自战者,便于战。故我常失于战,虏常困于守。山东叛且三 五世,后生所见言语举止,无非叛也,以为事理正当如此,沉酣入骨髓,无以为非 者,至有围急食尽,啖尸以战。以此为俗,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?自十余年凡三收 赵,食尽且下。郗士美败,赵复振;杜叔良败,赵复振;李听败,赵复振。故曰: 不计地势,不审攻守,为浪战,最下策也。

  累迁左补阙、史馆修撰,改膳部员外郎。宰相李德裕素奇其才。会昌中,黠戛 斯破回鹘,回鹘种落溃入漠南,牧说德裕不如遂取之,以为:“两汉伐虏,常以秋 冬,当匈奴劲弓折胶,重马免乳,与之相校,故败多胜少。今若以仲夏发幽、并突 骑及酒泉兵,出其意外,一举无类矣。”德裕善之。会刘稹拒命,诏诸镇兵讨之, 牧复移书于德裕,以“河阳西北去天井关强百里,用万人为垒,窒其口,深壁勿与 战。成德军世与昭义为敌,王元达思一雪以自奋,然不能长驱径捣上党,其必取者 在西面。今若以忠武、武宁两军益青州精甲五千、宣润弩手二千,道绛而入,不数 月必覆贼巢。昭义之食,尽仰山东,常日节度使率留食邢州,山西兵单少,可乘虚 袭取。故兵闻拙速,未睹巧之久也”。俄而泽潞平,略如牧策。历黄、池、睦三州 刺史,入为司勋员外郎,常兼史职。改吏部,复乞为湖州刺史。逾年,以考功郎中 知制诰,迁中书舍人。

  牧刚直有奇节,不为龊龊小谨,敢论列大事,指陈病利尤切至。少与李甘、李 中敏、宋邧善,其通古今,善处成败,甘等不及也。牧亦以疏直,时无右援者。从 兄悰更历将相,而牧困踬不自振,颇怏怏不平。卒,年五十。初,牧梦人告曰: “尔应名毕。”复梦书“皎皎白驹”字,或曰“过隙也”。俄而炊甑裂,牧曰: “不祥也。”乃自为墓志,悉取所为文章焚之。

  牧于诗,情致豪迈,人号为“小杜”,以别杜甫云。

  顗,字胜之,幼病目,母禁其为学。举进士,礼部侍郎贾餗语人曰:“得杜顗 足敌数百人。”授秘书省正字。李德裕奏为浙西府宾佐。德裕贵盛,宾客无敢忤, 惟顗数谏正之。及谪袁州,叹曰:“门下爱我皆如顗,吾无今日。”太和末,召为 咸阳尉,直史馆。常语人曰:“李训、郑注必败。”行未及都,闻难作,疏辞疾归。 顗亦善属文,与牧相上下。竟以丧明卒。

  令狐楚,字壳士,德棻之裔也。生五岁,能为辞章。逮冠,贡进士,京兆尹将 荐为第一,时许正伦轻薄士,有名长安间,能作蜚语,楚嫌其争,让而下之。既及 第,桂管观察使王拱爱其材,将辟楚,惧不至,乃先奏而后聘。虽在拱所,以父官 并州不得奉养,未尝豫宴乐。满岁谢归。李说、严绶、郑儋继领太原,高其行,引 在幕府,由掌书记至判官。德宗喜文,每省太原奏,必能辨楚所为,数称之。儋暴 死,不及占后事,军大喧,将为乱。夜十数骑挺刃邀取楚,使草遗奏,诸将圜视, 楚色不变,秉笔辄就,以遍示,士皆感泣,一军乃安。由是名益重。以亲丧解,既 除,召授右拾遗。

  宪宗时,累擢职方员外郎,知制诰。其为文,于笺奏制令尤善,每一篇成,人 皆传讽。皇甫镈以言利幸,与楚、萧俛皆厚善,故荐于帝。帝亦自闻其名,召为翰 林学士,进中书舍人。方伐蔡,久未下,议者多欲罢兵,帝独与裴度不肯赦。元和 十二年,度以宰相领彰义节度使,楚草制,其辞有所不合,度得其情。时宰相李逢 吉与楚善,皆不助度,故帝罢逢吉,停楚学士,但为中书舍人。俄出为华州刺史。 后它学士比比宣事不切旨,帝抵其草,思楚之才。

  镈既相,擢楚河阳怀节度使,代乌重胤。始,重胤徙沧州,以河阳士三千从, 士不乐,半道溃归,保北城,将转掠旁州。楚至中氵单,以数骑自往劳之。众甲而 出,见楚不疑,乃皆降。楚斩其首恶,众遂定。度出太原,镈荐楚为中书侍郎、同 中书门下平章事。穆宗即位,进门下侍郎。镈得罪,时谓楚缘镈以进,且尝逐裴度, 天下所共疾,会萧俛辅政,乃不敢言。方营景陵,诏楚为使,而亲吏韦正牧、奉天 令于翚等不偿佣钱十五万缗,楚献以为羡余,怨诉系路。诏捕翚等下狱诛,出楚为 宣歙观察使。俄贬衡州刺史,再徙,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。长庆二年,擢陕虢观察 使,谏官论执不置,楚至陕一日,复罢,还东都。

  会逢吉复相,力起楚,以李绅在翰林沮之,不克。敬宗立,逐出绅,即拜楚为 河南尹。迁宣武节度使。汴军以骄故,而韩弘弟兄务以峻法绳治,士偷于安,无革 心。楚至,解去酷烈,以仁惠镌谕,人人悦喜,遂为善俗。入为户部尚书,俄拜东 都留守,徙天平节度使。始,汴、郓帅每至,以州钱二百万入私藏,楚独辞不取。 又毁李师古园槛僭制者。久之,徙节河东。召为吏部尚书,检校尚书右仆射。故事, 检校官重,则从其班;楚以吏部自有品,固辞,有诏嘉允。俄兼太常卿,进拜左仆 射、彭阳郡公。

  会李训乱,将相皆系神策军。文宗夜召楚与郑覃入禁中,楚建言:“外有三司 御史,不则大臣杂治,内仗非宰相系所也。”帝颔之。既草诏,以王涯、贾饣束冤, 指其罪不切,仇士良等怨之。始,帝许相楚,乃不果,更用李石,而以楚为盐铁转 运使。先是,郑注奏建榷茶使,王涯又议官自治园植茶,人不便,楚请废使,如旧 法,从之。元和中,出禁兵畀左右街使卫宰相入朝,至建福门。及是乱,乃罢。楚 即奏:“镇帅初拜,必戎服属仗诣省谒辞,本于郑注,实为乱兆,故王璠、郭行余 驱将吏蹀血京师,所宜停止。”诏可。开成元年上巳,赐群臣宴曲江。楚以新诛大 臣,暴骸未收,怨沴感结,称疾不出,乃请给衣衾槥椟,以敛刑骨,顺阳气。是时, 政在宦竖,数上疏辞位,拜山南西道节度使。卒,年七十二,赠司空,谥曰文。

  楚外严重不可犯,而中宽厚,待士有礼。客以星步鬼神进者,一不接。为政善 抚御,治有绩,人人得所宜。疾甚,诸子进药,不肯御,曰:“士固有命,何事此 物邪?”自力为奏谢天子,召门人李商隐曰:“吾气魄且尽,可助我成之。”其大 要以甘露事诛谴者众,请霁威,普见昭洗。辞致曲尽,无所谬脱。书已,敕诸子曰: “吾生无益于时,无请谥,勿求鼓吹,以布车一乘葬,铭志无择高位。”是夕,有 大星陨寝上,其光烛廷。坐与家人诀,乃终。有诏停卤簿以申其志。

  子绪、綯,显于时。

  绪以廕仕,历隋、寿、汝三州刺史,有佳政。汝人请刻石颂德,绪以綯当国, 固让。宣宗嘉其意,乃止。

  綯,字子直,举进士,擢累左补阙、右司郎中。出为湖州刺史。

  大中初,宣宗谓宰相白敏中曰:“宪宗葬,道遇风雨,六宫百官皆避,独见颀 而髯者奉梓宫不去,果谁耶?”敏中言:“山陵使令狐楚。”帝曰:“有子乎?” 对曰:“绪少风痹,不胜用。綯今守湖州。”因曰:“其为人,宰相器也。”即召 为考功郎中,知制诰。入翰林为学士。它夜,召与论人间疾苦,帝出《金镜》书曰: “太宗所著也,卿为我举其要。”綯擿语曰:“至治未尝任不肖,至乱未尝任贤。 任贤,享天下之福;任不肖,罹天下之祸。”帝曰:“善,朕读此尝三复乃已。” 綯再拜曰:“陛下必欲兴王业,舍此孰先?《诗》曰:‘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。’” 进中书舍人,袭彭阳男。迁御史中丞,再迁兵部侍郎。还为翰林承旨。夜对禁中, 烛尽,帝以乘舆、金莲华炬送还,院吏望见,以为天子来。及綯至,皆惊。俄同中 书门下平章事,辅政十年。懿宗嗣位,由尚书左仆射、门下侍郎再拜司空。未几, 检校司徒平章事,为河中节度使。徙宣武,又徙淮南副大使。安南平,以馈运劳, 封凉国公。

  庞勋自桂州还,道浙西白沙入浊河,剽舟而上。綯闻,遣使慰抚,且馈之。裨 将李湘曰:“徐兵擅还,果反矣。虽未有诏,一切制乱,我得专之。今其兵不二千, 而广盘舰,张旗帜,示侈于人,其畏我甚。高邮厓峭水狭,若使荻曹火其前,劲 兵乘其后,一举可覆。不然,使得绝淮泗,合徐之不逞,祸乱滋矣。”綯懦缓不能 用,又自以不奉诏,因曰:“彼不为暴,听其度淮,何豫我哉?”勋还,果盗徐州, 其众六七万。徐乏食,分兵攻滁、和、楚、寿,陷之,粮尽,啖人以饱。诏綯为徐 州南面招讨使。贼方攻泗州,杜慆坚守,綯命湘率兵五千救之。勋谩辞谢綯曰: “数蒙赦,所以未即降者,一二将为异耳,愿图去之,以身听命。”綯喜,即请假 勋节,而敕湘曰:“贼已降,第谨戍淮口,无庸战。”湘乃彻警释械,日与勋众欢 言。后贼乘间直袭湘垒,悉俘而食之,醢湘及监军郗厚本。时浙西杜审权使票将翟 行约率千兵与湘会,未至而湘覆,贼伪建淮南旌帜诱之,亦皆陷。

  綯既师败,乃以左卫大将军马举代之。以綯为太子太保,分司东都。僖宗初, 拜凤翔节度使。顷之,就加同平章事,徙封赵。卒,年七十八,赠太尉。

  子滈、涣、沨滈避嫌不举进士。綯辅政,而滈与郑颢为姻家,怙势骄偃,通宾 客,招权,以射取四方货财,皆侧目无敢言。懿宗嗣位,数为人白发其事,故綯去 宰相。因丐滈与群进士试有司,诏可,是岁及第。谏议大夫崔瑄劾奏綯以十二月去 位,而有司解牒尽十月,屈朝廷取士法为滈家事,请委御史按实其罪。不听。滈乃 以长安尉为集贤校理。稍迁右拾遗、史馆修撰。诏下,左拾遗刘蜕、起居郎张云交 疏指其恶,且言:“綯用李琢为安南都护,首乱南方,赃虐流著,使天下兵戈调敛 不给。琢本进赂于滈,滈为人子,陷綯于恶,顾可为谏臣乎?”又劾:“綯,大臣, 当调护国本,而大中时,乃引谏议大夫豆卢籍、刑部侍郎李鄴为夔王等侍读,乱长 幼序,使先帝贻厥之谋几不及陛下。且氵高居当时,谓之‘白衣宰相’。滈未尝举 进士,而妄言已解,使天下谓无解及第,不已罔乎?”滈亦惧,求换它官,改詹事 府司直。綯方守淮南,上奏自治,帝为贬云为兴元少尹,蜕华阴令。滈亦湮厄不振 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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