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八年,关东、淮南、浙西州县大水,坏庐舍,漂杀人。德舆建言:“江、 淮田一善熟,则旁资数道,故天下大计,仰于东南。今霪雨二时,农田不开,逋亡 日众。宜择群臣明识通方者,持节劳徠,问人所疾苦,蠲其租入,与连帅守长讲求 所宜。赋取于人,不若藏于人之固也。”帝乃遣奚陟等四人循行慰抚。裴延龄以巧 幸进,判度支,德舆上疏斥言:“延龄以常赋正额用度未尽者为羡利,以夸己功; 用官钱售常平杂物,还取其直,号别贮羡钱,因以罔上;边军乏,不禀粮,召祸疆 场,其事不细。陛下疑为流言,胡不以新利召延龄,质核本末,择中朝臣按覆边资。 如言者不谬,则邦国之务,不宜委非其人。”疏奏,不省。
迁起居舍人。岁中,兼知制诰,进中书舍人。当是时,帝亲揽庶政,重除拜, 凡命诸朝,皆手制中下。始,德舆知制诰,而徐岱给事中,高郢为舍人。居数岁, 岱卒,郢知礼部,德舆独直两省,数旬一还舍,乃上书言:“左右掖垣,承天子诰 命,奉行详覆,各有攸司。旧制,分曹十员,以相防检。大抵事有所壅,则吏得为 非。四方闻者,或以朝廷为乏士,要重之司,不宜久废。”帝曰:“非不知卿之劳, 但择如卿者未得其人耳。”久之,知礼部贡举,真拜侍郎。凡三岁,甄品详谛,所 得士相继为公卿、宰相。取明经初不限员。
十九年,大旱,德舆因是上陈阙政曰:“陛下斋心减膳,闵恻元元,告于宗庙, 祷诸天地,一物可祈,必致其礼,一士有请,必听其言,忧人之心可谓至已。臣闻 销天灾者脩政术,感人心者流惠泽,和气洽,则祥应至矣。畿甸之内,大率赤地而 无所望,转徙之人,毙踣道路,虑种麦时,种不得下。宜诏在所裁留经用,以种贷 民。今兹租赋及宿逋远贷,一切蠲除。设不蠲除,亦无可敛之理,不如先事图之, 则恩归于上矣。十四年夏旱,吏趣常赋,至县令为民殴辱者,不可不察。”又言: “漕运本济关中,若转东都以西缘道仓廪,悉入京师,督江、淮所输以备常数,然 后约太仓一岁计,斥其余者以粜于民,则时价不踊而蓄藏者出矣。”又言:“大历 中,一缣直钱四千,今止八百,税入如旧,则出于民者五倍其初。四方锐于上献, 为国掊怨,广军实之求,而兵有虚籍,剥取多方,虽有心计巧历,能商功利,其于 割股啖口,困人均也。”又言:“比经绌放者,自谓抆拭无期,坐为匪人,以动和 气。而冬荐官逾三年未受命,衣食既空,溘然就毙,此亦穷人之一端也。近陛下洗 宥绌放者,或起为二千石,其徒更相勉,知牵复可望。惟因而弘之,使人人自效。” 帝颇采用之。
宪宗元和初,历兵部侍郎,坐累,徙太子宾客,俄还前官。时泽潞卢从史诈傲, 浸不制,其父虔卒京师,而成德王承宗父死求袭,德舆谏,以为:“欲变山东,先 择昭义之帅。从史拔自军校,偃蹇不法,今可因其丧,选守臣代之。成德习俗既久, 当制以渐,许成德之请则可,许昭义则不可。”帝不听。及王承宗叛,从史乃诡计 以挠王师,兵老无功。德舆复请赦承宗,徙从史。后皆略如所料。
会裴垍病,德舆自太常卿拜礼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王锷繇河中入朝, 求兼宰相,李籓以为不可,德舆亦奏:“平章事非序进宜得,比方镇带宰相,必有 大忠若勋,否则强不制者,不得已与之。今锷无功,又非姑息时,一假此名,以开 后人,不可。”帝乃止。
董溪、于皋谟以运粮使盗军兴,流岭南,帝悔其轻,诏中使半道杀之。德舆谏: “溪等方山东用兵,乾没库财,死不偿责。陛下以流斥太轻,当责臣等缪误,审正 其罪,明下诏书,与众同弃,则人人惧法。臣知已事不诤,然异时或有此比,要须 有司论报,罚一劝百,孰不甘心。”帝深然之。尝问政之宽猛孰先,对曰:“唐家 承隋苛虐,以仁厚为先。太宗皇帝见《明堂图》,始禁鞭背,列圣所循,皆尚德教。 故天宝大盗窃发,俄而夷灭,盖本朝之化,感人心之深也。”帝曰:“诚如公言。”
德舆善辨论,开陈古今本末,以觉悟人主。为辅相,宽和不为察察名。李吉甫 再秉政,帝又自用李绛参赞大机。是时,帝切于治,事钜细悉责宰相。吉甫、绛议 论不能无持异,至帝前遽言亟辩,德舆从容不敢有所轻重,坐是罢为本官。以检校 吏部尚书留守东都,进扶风郡公。于頔以子杀人,自囚,亲戚莫敢过门,朝廷无为 请者。德舆将行,言于帝曰:“頔之罪既贷不竟,宜因赐宽诏。”帝曰:“然,卿 为吾过谕之。”复拜太常卿,徙刑部尚书。
先是,诏许孟容、蒋乂刊汇格敕,既成,上之,留禁中;德舆请出其书,与侍 郎刘伯刍参复研考,定三十篇奏上。复检校吏部尚书,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。后二 年,以病乞还,卒于道。年六十,赠尚书左仆射,谥曰文。
德舆生三岁,知变四声,四岁能赋诗,积思经术,无不贯综。自始学至老,未 曾一日去书不观。尝著论,辨汉所以亡,西京以张禹,东京以胡广,大指有补于世。 其文雅正赡缛,当时公卿侯王功德卓异者,皆所铭纪,十常七八。虽动止无外饰, 其酝藉风流,自然可慕。贞元、元和间,为搢绅羽仪云。
子璩,字大圭,元和初,擢进士。历监察御史,有美称。宰相李宗闵乃父门生, 故荐为中书舍人。时李训挟宠,以《周易》博士在翰林,璩与舍人高元裕、给事中 郑肃、韩佽等连章劾训倾覆阴巧,且乱国,不宜出入禁中。不听。及宗闵贬,璩屡 表辨解,贬阆州刺史。文宗怜其母病,徙郑州。训诛,时人多璩明祸福大体,能世 其家。
崔群,字敦诗,贝州武城人。未冠,举进士,陆贽主贡举,梁肃荐其有公辅才, 擢甲科,举贤良方正,授秘书省校书郎。累迁右补阙、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。数陈 谠言,宪宗嘉纳,因诏学士:“凡奏议,待群署乃得上。”群以“禁密之言,人人 当自陈,一为故事,后或有恶直丑正,则它学士不得上书矣”,固让,见听。惠昭 太子薨,是时,遂王嫡,而澧王长,多内助。帝将建东宫,诏群为澧王作让。群奏: “大凡己当得则让,不当得之,乌用让?今遂王嫡,宜为太子。”帝从其议。魏博 田季安以五千缣助营开业佛祠,群以为无名之献,不当受。有诏却之。进户部侍郎。
元和十二年,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李师道既诛,师古等妻子没入掖 廷,帝疑,以问群,群请释之,并还其奴婢赀产。盐铁院官权长孺坐罪抵死,其母 耄,丐子以养。帝奭然欲赦之,以问宰相,群对:“陛下幸怜其老,宜即遣使谕旨, 若须出敕,无及矣。”于是免死。群凡启奏,平恕如此。帝尝语宰相:“听受之际, 不亦难乎!比诏学士集前世事,为《辨谤略》,以自儆鉴。其要云何?”群对: “无情,曲直辨之至易;有情,则欺为难审也。故孔子有众好众恶、浸润肤受之说, 以其难辨也。若陛下择贤而任,待之以诚,纠之以法,则人自归正,而不敢以欺。” 帝韪其言。
处州刺史苗积进羡钱七百万,群以受之失信天下,请还赐其州,以纾下户之赋。 是时,皇甫镈言利幸于帝,阴藉左右求宰相,群数言其佞邪不可用。既入对,及开 元、天宝事,群因推言其极曰:“安危在出令,存亡系所任。昔玄宗少历屯险,更 民间疾苦,故初得姚崇、宋璟、卢怀慎辅以道德,苏颋、李元纮孜孜守正,则开元 为治。其后安于逸乐,远正士,昵小人,故宇文融以言利进,李林甫、杨国忠怙宠 朋邪,则天宝为乱。愿陛下以开元为法,以天宝为戒,社稷之福也。”又言:“世 谓禄山反,为治乱分明。臣谓罢张九龄,相林甫,则治乱固已分矣。”左右为感动。 群以是讽帝,故镈衔之。帝卒自相镈。会群臣上帝号,镈欲兼用“孝德”为号,群 独以为有“睿圣”,则“孝德”并见。帝闻不乐。会度支禀赐边士不时,物多弊恶, 李光颜忧甚,至欲引佩刀自决,中外皆恐。镈奏:“边鄙无事,乃群鼓动,欲以买 直,归怨天子。”于是罢为湖南观察使。
穆宗立,以吏部侍郎召之,劳曰:“我为太子,卿力也。”群曰:“此先帝意, 臣何力焉?且陛下向为淮西节度使,臣起制草,其言有‘能辨南阳之牍,允符东海 之贵’,先帝然之,则传付久矣。”俄拜御史大夫。未几,检校兵部尚书,充武宁 节度使。群以其副王智兴得士心,不若假以节度,不报。智兴讨幽、镇还,藉兵逐 群,群失守,左迁秘书监,分司东都。改华州刺史,历宣歙池观察使,进兵部尚书, 出为荆南节度使,召拜吏部尚书。卒,年六十一,赠司空。
赞曰:圣人不畏多难,畏无难。何哉?多难之世,人人长虑而深谋,日惕于中, 犹以为未也,曰:“吾覆亡不暇,又何以安?”故能举天下付之兴,畏之也。祸难 已平,上恬下嬉,施施自如曰:“贤难得,虽无贤,尚可治也;佞可去,虽存佞, 不遽乱也。”视漏弗填,忽倾弗支,偃然自慰曰:“我曷以丧?”故能举天下付之 亡,不畏也。常人所畏,圣人易之;所不畏,圣人难之。观孝明皇帝,本中主,遭 变可与谋始,持成不可与共终。崔群以为相李林甫则治乱已分,其言信哉!是扁鹊 所以诮桓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