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场现形记

第四十二回

更新时间:2021-04-10 13:10:38

  且说这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,官名唤做噶札腾额,年纪只有三十岁。他父亲曾做过兵部尚书,去世的时候,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。早年捐有郎中在身,到部学习行走。父亲见背,遂蒙皇上天恩,仍以本部郎中,遇缺即补,服满补缺。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,歇了三年,齐巧碰到京察年分,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,引见下来,奉旨以道、府用。不到半年,就放湖北武昌盐法道。是年只有二十七岁。到底年纪轻的人,一心想做好官,很替地方上办了些事,口碑倒也很好。次年还是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,把他的政绩胪列上陈,奉朱批,先行传旨嘉奖。他里面有丈人照应,外面又有总督奏保,所以外放未及三年,便已升授本省臬司。这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,本省抚台署理督篆,藩台署理抚篆,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。他到任之后,靠着自己内有奥援,总有点心高气傲。有些事情,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,在别人一定还要请示督、抚,在他却不免有点独断独行,不把督、抚放在眼里。

  京察:考核京官的制度,清代每三年举行一次,凭考核结果定升降。

  此番偶然要好,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。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,没有立刻出来相会,叫他在官厅里等了一会,把他等的不耐烦,赌口气出门上轿,径回衙门,公事亦不回了。歇了一会,贾制台把画画完,题了款,用了图章,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回,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,立刻到厅上请见。那知等了一刻,外面传进话来,说是藩司已经回去了。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,便也罢休。

  只因他平日为人很有点号令不常,起居无节,一时高兴起来,想到那个人,无论是藩台,是臬台,马上就传见,等到人家来了,他或是画画,或是写字,竟可以十天不出来,把这人忘记在九霄云外。巡捕晓得他的脾气,回过一遍两遍,多回了怕他生气,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。常有早晨传见的人,到得晚上还不请见,晚上传见的人,到得三更、四更还不请见。他睡觉又没有一定的时刻,会着客,看着公事,坐在那里都会朦胧睡去。一天到夜,一夜到天亮,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。幸亏睡的时候不大,只要稍为朦一朦,仍旧是清清楚楚的了。他还有一个脾气,是不欢喜剃头的。他说剃发匠拿刀子剃在头上,比拿刀子割他的头还难过,所以往往一两个月不剃头,亦不打辫子。人家见了,定要老大的吓一跳,倘不说明白是制台,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,一定拿他当做孤哀子看待了。除了画梅花写字之外,最讲究的是写四六信。常常同书启老夫子们讨论,说是一个人只要会做四六信,别的学问一定是不差的。因为这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,声调又要铿锵。譬如干支对干支,卦名对卦名,鸟兽对鸟兽,草木对草木,倘若拿干支对卦名,使鸟兽对草木,便不算得好手了。至于声调更是要紧的,一封信念到完,一直顺流水泻,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。一班书启相公、文案老爷,晓得制台讲究这个,便一个个在这上头用心思。至于文理浮泛些,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,他老人家却也不甚斤斤较量。闲话少叙。且说他有位堂母舅,叙起来却是他母亲的从堂兄弟,不过从前替他批过文章,又算是受过业的老夫子。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。这位堂母舅一直是个老贡生,近来为着年纪大了,家里人口众多,处馆不能养活,忽然动了做官之兴。想来想去,只有这位老贤甥可以帮助几百银子。后来又听见老贤甥升署总督,越发把他喜欢的了不得。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来走一趟,一来想看看老贤甥,二来顺便弄点事情做做:“倘若事情不成功,几百银子总得帮助我的,彼时回来弄个教官,捐足花样,倘能补得一缺,也好做下半世的吃着。”主意打定,好容易凑足盘川,待要动身,忽地又害起病来。老年人禁不起病,不到两三天,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,四肢无力。依他的意思,还要挣扎动身前去。他老婆同儿子再三谏阻,不容他起身,他只得罢手。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,差自己的大儿子趁了船一直来到湖北省城,寻个好客寓住下。他的大儿子,便是贾制台的表弟了。这位老表有点秃顶,为他姓萧,乡下人都叫他为“萧秃子”,后来念顺了嘴,竟其称为“小兔子。”

  且说小兔子一直是在家乡住惯的,没有见过甚么大什面。平常在家乡的时候,见的捕厅老爷,已经当作贵人看待,如今要叫他去见制台,又听人家说起制台的官比捕厅老爷还要大个十七八级,就是伺候制台的以及在制台跟着当底下人的,论起官来,都要比捕厅老爷要大几成,一路早捏一把汗。如今到得这里,不见事情不成功,只得硬硬头皮,穿了一身新衣服,戴了一顶古式大帽子,检出几样土仪,叫栈房里伙计替他拎到制台衙门跟前。东探西望,好容易找到一个人。小兔子卑躬屈节,自己拿了“愚表弟萧慎”的名片,向那人低低说道:“我是大人的表弟,大人是我的表哥。我有事情要见他,相烦你替我通报一声。”

  那人拿眼朝他看了两眼,因听说是大人的表弟,方才把嘴努了一努,叫他去找号房。小兔子走到号房门口,又探望了半天,才见一个人在床上睡觉,于是从床上把那人唤醒。那号房一接名片,晓得是大人亲戚不敢怠慢,立刻通报。传出话来叫“请”。仍旧由号房替他把土仪拿着,把他领了进去叩见表哥。贾制台看了老母舅的信,自有一番寒暄,问长问短,小兔子除掉诺诺答应之外,更无别话说得。贾制台见他上不得台盘,知道没有谈头,便吩咐叫他在客栈暂住,“等我写好回信,连银子就送过来。”小兔子本来是见官害怕的,因见表哥叫他住外面在候信,便也不敢再到衙门里来。

  贾制台的公事本忙,记性又不好,一搁搁了一个月,竟把这事忘记。后来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,方才想起,忙请书启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,写回信,说是送老母舅五百银子。又对书启老夫子说:“这是我的老母舅。这封信须要说几句家常话,用不着大客气的。”书启老夫子回到书房,按照家常信的样子写了一封,送给贾制台过目。贾制台取过来看了一遍,因为上头说的话如同白话一样,心中不甚惬意,吩咐把文案上委员请一位来。委员到来,贾制台仍照前话告诉他一番,又道:“虽是家常信,但是我这位舅太爷,我小的时候曾经跟他批过文章,于家常之中,仍得加点材料才好,也好叫老夫子晓得我如今的笔墨如何?”委员答应退下,自去构思,约摸有三个钟头,做好写好,上来呈政。无奈当中又用了许多典故,贾制台有点不懂,看了心上气闷得很。后来看见信里有“渭阳”两个字,不觉颠头播脑,反而称赞这位文案有才情;又道:“我这封信本是给娘舅带银子去的。‘诗经’上这两句我还记得,是‘我送舅氏,曰至渭阳’。如今用这个典故,可称确切不移。好好好!但是别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,不像我们至亲说的话了。为了这封信,倒很辛苦你们。无奈写来写去,总不的当。你们如今也不必费心了,还是等我自己写罢。”文案退去之后,贾制台拿两封信给众人看,说:“不信一个武昌省城,连封信都没人写,还要我老头子自己烦心,真正是难了!”

  人家总以为他既如此说,这封信一定马上自己动手的,况且舅太爷还在那里指望他寄银子。谁知小兔子在栈房里,一住住了两个月,不敢来见表哥。他老人家事情又多,几个打岔,竟把这件事忘记在九霄云外。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电报,说是娘舅已死。恳情立刻打发他儿子回去。贾制台到此方想起五百银子未寄,信亦不曾写,如今已来不及了。无可说得,只得叫人把表弟找来,当面怪表弟:“为什么躲着我表哥,自从一面之后,一直不再来见我?我只当你已经动身回去了,我有银子,我给谁带呢?”幸亏小兔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,由他埋怨,一声不响,听凭贾制台给了他几个钱,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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