呻吟语

卷二·乐集·修身

更新时间:2021-03-04 06:00:38

  万物安于知足,死于无厌。

  足恭过厚,多文密节,皆名教之罪人也。圣人之道自有中正。彼乡原者,徼名惧讥、希进求荣、辱身降志,皆所不恤,遂成举世通套。虽直道清节之君子,稍无砥柱之力,不免逐波随流,其砥柱者,旋以得罪。嗟夫!佞风谀俗,不有持衡当路者一极力挽回之,世道何时复古耶?

  时时体悉人情,念念持循天理。

  愈进修,愈觉不长;愈点检,愈觉有非;何者?不留意作人,自家尽看得过。只日日留意向上,看得自家都是病痛。那有些好处?初头只见得人欲中过失,到久久又见得天理中过失,到无天理过失,则中行矣。又有不自然,不浑化,着色吃力,过失走出这个边境才是。圣人能立无过之地。故学者以有一善自多,以寡一过自幸,皆无志者也。急行者,只见道远而足不前;急耘者,只见草多而锄不利。

  礼义之大防,坏于众人一念之苟。譬如由径之人,只为一时倦行几步,便平地踏破一条蹊径,后来人跟寻旧迹,踵成不可塞之大道。是以君子当众人所惊之事,略不动容,才干碍礼义上些须,便愕然变色,若触大刑宪然,惧大防之不可溃,而微端之不可开也。嗟夫!此众人之所谓迂,而不以为重轻者也。

  此开天下不可塞之衅者,自苟且之人始也。

  大行之美,以孝为第一;细行之美,以廉为第一。此二者,君子之所务敦也。然而不辨之申生,不如不告之舜;井上之李,不如受馈之鹅。此二者,孝廉之所务辨也。

  吉凶祸福是天主张,毁誉予夺是人主张,立身行已是我主张。此三者,不相夺也。

  不得罪于法易,不得罪于理难。君子只是不得罪于理耳。

  凡在我者,都是分内底;在天在人者,都是分外底。学者要明于内外之分,则在内缺一分,便是不成人处,在外得一分,便是该知足处。

  听言观行,是取人之道;乐其言而不问其人,是取善之道。

  今人恶闻善言,便訑訑曰:“彼能言而行不逮言,何足取?”是弗思也。吾之听言也,为其言之有益于我耳。苟益于我,人之贤否奚问焉?衣敝枲者,市文绣;食糟糠者,市粱肉,将以人弃之乎?

  取善而不用,依旧是寻常人,何贵于取?譬之八珍方丈而不下着,依然饿死耳。

  有德之容深沉凝重,内充然有馀,外阒然无迹。若面目都是精神,即不出诸口,而漏泄已多矣,毕竞是养得浮浅。譬之无量人,一杯酒便达于面目。

  人人各有一句终身用之不尽者,但在存心着力耳。或问之,曰:“只是对症之药便是。如子张只消得存诚二字,宰我只消得警惰二字,子路只消得择善二字,子夏只消得见大二字。”

  言一也,出由之口,则信且从;出跖之口,则三令五申而人且疑之矣。故有言者,有所以重其言者。素行孚人,是所以重其言者也。不然,且为言累矣。

  世人皆知笑人,笑人不妨,笑到是处便难,到可以笑人时则更难。

  毁我之言可闻,毁我之人不必问也。使我有此事也,彼虽不言,必有言之者。我闻而改之,是又得一不受业之师也。使我无此事耶,我虽不辨,必有辨之者。若闻而怒之,是又多一不受言之过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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