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主愈骄,不虞外难,荒于酒色,不恤政事,左右嬖佞珥 貂者五十人,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馀人。常使张贵妃、 孔贵人等八人夹坐,江总、孔范等十人预宴,号曰“狎客”。 先令八妇人襞采笺,制五言诗,十客一时继和,迟则罚酒。君 臣酣饮,从夕达旦,以此爲常。而盛修宫室,无时休止。税江 税市,征取百端。刑罚酷滥,牢狱常满。
覆舟山及蒋山柏林,冬月常多采醴,后主以爲甘露之瑞。 前后灾异甚多。有神自称老子,游于都下,与人对语而不见形, 言吉凶多验,得酒辄釂之,经三四年乃去。船下有声云“明年 乱”。视之,得婴儿长三尺而无头 。蒋山衆鸟鼓两翼以拊膺, 曰“奈何帝!奈何帝!”又建邺城无故自坏 。青龙出建阳门, 井涌雾,赤地生黑白毛,大风拔朱雀门,临平湖草旧塞,忽然 自通。后主又梦黄衣人围城,乃尽去绕城橘树。又见大蛇中分, 首尾各走。夜中索饮,忽变爲血。有血沾阶至于坐床头而火起。 有狐入其床下,捕之不见。以爲祅,乃自卖于佛寺爲奴以禳之。 于郭内大皇佛寺起七层塔,未毕,火从中起,飞至石头,烧死 者甚衆。又采木湘州,拟造正寝,筏至牛渚矶,尽没水中,既 而渔人见筏浮于海上。起齐云观,国人歌曰:“齐云观,寇来 无际畔。”始北齐末,诸省官人多称省主,未几而灭。至是举 朝亦有此称,识者以爲省主,主将见省之兆。
隋文帝谓仆射高熲曰:“我爲百姓父母,岂可限一衣带水 不拯之乎?”命大作战船。人请密之,隋文帝曰:“吾将显行 天诛,何密之有!使投柿于江,若彼能改,吾又何求。”及纳 梁萧瓛、萧岩,隋文愈忿,以晋王广爲元帅,督八十总管致讨。 乃送玺书,暴后主二十恶。又散写诏书,书三十万纸,遍喻江 外。
诸军既下,江滨镇戍相继奏闻。新除湘州刺史施文庆、中 书舍人沈客卿掌机密,并抑而不言。
初萧岩、萧瓛之至也,德教学士沈君道梦殿前长人,朱衣 武冠,头出栏上,攘臂怒曰:“那忽受叛萧误人事。”后主闻 之,忌二萧,故远散其衆,以岩爲东扬州刺史,瓛爲吴州刺史。 使领军任忠出守吴兴郡,以襟带二州。使南平王嶷镇江州,永 嘉王彦镇南徐州。寻召二王赴期明年元会,命缘江诸防船舰, 悉从二王还都爲威势,以示梁人之来者,由是江中无一斗船。 上流诸州兵,皆阻杨素军不得至。都下甲士尚十余万人。及闻 隋军临江,后主曰:“王气在此,齐兵三度来,周兵再度至, 无不摧没。虏今来者必自败。”孔范亦言无渡江理。但奏伎纵 酒,作诗不辍。
三年春正月乙丑朔,朝会,大雾四塞,入人鼻皆辛酸。后 主昏睡,至晡时乃罢。是日,隋将贺若弼自北道广陵济,韩擒 趋横江济,分兵晨袭采石,取之。进拔姑孰,次于新林。时弼 攻下京口,缘江诸戍望风尽走,弼分兵断曲阿之冲而入。丙寅, 采石戍主徐子建至告变。戊辰,乃下诏曰:“犬羊陵纵,侵窃 郊畿,蜂虿有毒,宜时扫定,朕当亲御六师,廓清八表,内外 并可戒严。”于是以萧摩诃爲皇畿大都督,樊猛爲上流大都督, 樊毅爲下流大都督,司马消难、施文庆并爲大监军,重立赏格, 分兵镇守要害,僧尼道士尽皆执役。
庚午,贺若弼攻陷南徐州。辛未,韩擒又陷南豫州。隋军 南北道并进。辛巳,贺若弼进军锺山,顿白土冈之东南,衆军 败绩。弼乘胜进军宫城,烧北掖门。是时,韩擒率衆自新林至 石子冈,镇东大将军任忠出降擒,仍引擒经朱雀航趣宫城,自 南掖门入。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出,唯尚书仆射袁宪、后合舍人 夏侯公韵侍侧。宪劝端坐殿上,正色以待之。后主曰:“锋刃 之下,未可及当,吾自有计。”乃逃于井。二人苦谏不从,以 身蔽井,后主与争久之方得入。沈后居处如常。太子深年十五, 闭合而坐,舍人孔伯鱼侍焉。戍士叩合而入,深安坐劳之曰: “戎旅在涂,不至劳也。”既而军人窥井而呼之,后主不应。 欲下石,乃闻叫声。以绳引之,惊其太重,及出,乃与张贵妃、 孔贵人三人同乘而上。隋文帝闻之大惊。开府鲍宏曰:“东井 上于天文爲秦,今王都所在,投井其天意邪。”先是江东谣多 唱王献之桃叶辞,云:“桃叶复桃叶,度江不用烜,但度无所 苦,我自接迎汝。”及晋王广军于六合镇,其山名桃叶,果乘 陈船而度。丙戌,晋王广入据台城,送后主于东宫。
三月己巳,后主与王公百司,同发自建邺,之长安。隋文 帝权分京城人宅以俟,内外修整,遣使迎劳之,陈人讴咏,忘 其亡焉。使还奏言:“自后主以下,大小在路,五百里累累不 绝。”隋文帝嗟叹曰:“一至于此。”及至京师,列陈之舆服 器物于庭,引后主于前,及前后二太子、诸父诸弟衆子之爲王 者,凡二十八人;司空司马消难、尚书令江总、仆射袁宪、骠 骑萧摩诃、护军樊毅、中领军鲁广达、镇军将军任忠、吏部尚 书姚察、侍中中书令蔡征、左卫将军樊猛,自尚书郎以上二百 余人,文帝使纳言宣诏劳之。次使内史令宣诏让后主,后主伏 地屏息不能对,乃见宥。隋文帝诏陈武、文、宣三帝陵,总给 五户分守之。
初,武帝始即位,其夜奉朝请史普直宿省,梦有人自天而 下,导从数十,至太极殿前,北面执玉策金字曰:“陈氏五帝 三十二年。”及后主在东宫时,有妇人突入,唱曰“毕国主”。 有鸟一足,集其殿庭,以嘴画地成文,曰:“独足上高台,盛 草变爲灰,欲知我家处,朱门当水开。”解者以爲独足盖指后 主独行无衆,盛草言荒秽,隋承火运,草得火而灰。及至京师, 与其家属馆于都水台,所谓上高台当水也。其言皆验。或言后 主名叔宝,反语爲“少福”,亦败亡之征云。
既见宥,隋文帝给赐甚厚,数得引见,班同三品。每预宴, 恐致伤心,爲不奏吴音。后监守者奏言:“叔宝云,‘既无秩 位,每预朝集,愿得一官号’。”隋文帝曰:“叔宝全无心肝。” 监者又言:“叔宝常耽醉,罕有醒时。”隋文帝使节其酒, 既而曰:“任其性;不尔,何以过日。”未几,帝又问监者叔 宝所嗜。对曰:“嗜驴肉。”问饮酒多少?对曰:“与其子弟 日饮一石。”隋文帝大惊。及从东巡,登芒山,侍饮,赋诗曰: “日月光天德,山川壮帝居,太平无以报,愿上东封书。” 并表请封禅,隋文帝优诏谦让不许。后从至仁寿宫,常侍宴, 及出,隋文帝目之曰:“此败岂不由酒;将作诗功夫,何如思 安时事。当贺若弼度京口,彼人密啓告急,叔宝爲饮酒,遂不 省之。高熲至日,犹见啓在床下,未开封。此亦是可笑,盖天 亡也。昔苻氏所征得国,皆荣贵其主。苟欲求名,不知违天命, 与之官,乃违天也。”
隋文帝以陈氏子弟既多,恐京下爲过,皆分置诸州县,每 岁赐以衣服以安全之。
后主以隋仁寿四年十一月壬子,终于洛阳,时年五十二。 赠大将军,封长城县公,諡曰炀。葬河南洛阳之芒山。
论曰:陈宣帝器度弘厚,有人君之量。文帝知冢嗣仁弱, 早存太伯之心,及乎弗悆,咸已委托矣。至于缵业之后,拓土 开疆,盖德不逮文,智不及武,志大不已,晚致吕梁之败,江 左日蹙,抑此之由也。后主因削弱之余,锺灭亡之运,刑政不 树,加以荒淫。夫以三代之隆,历世数十,及其亡也,皆败于 妇人。况以区区之陈,外邻明德,覆车之迹,尚且追踪叔季, 其获支数年,亦爲幸也。虽忠义感慨,致恸井隅,何救麦秀之 深悲,适足取笑乎千祀。嗟乎!始梁末童谣云:“可怜巴马子, 一日行千里。不见马上郎,但见黄尘起。黄尘汙人衣,皁荚相 料理。”及僧辩灭,群臣以谣言奏闻,曰:僧辩本乘巴马以击 侯景,马上郎,王字也,尘谓陈也;而不解皁荚之谓。既而陈 灭于隋,说者以爲江东谓羖羊角爲皁荚,隋氏姓杨,杨,羊也, 言终灭于隋。然则兴亡之兆,盖有数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