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白光三魂即散,聽聲響撞下鞍鞽。烏鴉兵用撓鉤搭住,一踴上前,拿翻,剝了衣甲,繩纏索綁。飛虎上了繩子,二目方睜。飛虎點首曰:「今日之擒,如同做夢一般,真是心中不服!」鄭倫掌得勝鼓回營,來見蘇侯,入帳報功:「今日生擒反叛黃飛虎至轅門,請令發落。」蘇侯令:「推來。」小校將飛虎推至帳前。飛虎曰:「今被邪術受擒,願請一死,以報國恩。」蘇侯曰:「本當斬首,且監候,留解朝歌,請天子定罪。」左右將黃飛虎送下後營。
且說報馬報入相府,言黃飛虎被擒。子牙大驚曰:「如何擒去?」掠陣官啟曰:「蘇侯麾下有一鄭倫,與武成王正戰之間,只見他鼻子裏放出一道白光,黃將軍便墜騎被他拿去。」子牙心下十分不樂:「又是左道之術!」只見黃天化在傍,聽見父親被擒,恨不得平吞了鄭倫。當日晚間不題。次日,天化上帳,請令出陣,以探父親消息。子牙許之。天化領令,上了玉麒麟,出城請戰。探馬報人營中:「有將請戰。」蘇護曰:「誰去見陣走一遭?」鄭倫答曰:「願往。」上了金睛獸,砲聲響處,來至陣前。黃天化曰:「爾乃是鄭倫?擒武成王者是你?不要走,吃吾一鎚!」一似流星閃灼光輝,呼呼風響。鄭倫忙將杵劈面相還。二將交兵,未及十合。鄭倫見天化腰束著絲絛,是個道家之士,──「若不先下手,恐反遭其害。」把杵望空中一擺,烏鴉兵齊至,如長蛇一般。鄭倫鼻竅中一道白光吐出,如鐘鳴一樣。天化看見白光出竅,耳聽其聲,坐不住玉麒麟,翻身落騎。烏鴉兵依舊把天化綁縛起來。急自睜開眼,不知其身已受綁縛。鄭倫又擒黃天化進營來見。鄭倫曰:「末將擒黃天化已至轅門等令。」蘇侯令:「推至中軍。」見天化眼光暴露,威風凜凜,一表非俗,立而不跪。蘇侯也命監在後營。黃天化入後營,看見父親監禁在此,大呼曰:「爹爹!我父子遭妖術成擒,心中甚是不服!」飛虎曰:「雖是如此,當思報國。」按下黃家父子,且說探馬報入相府:「黃天化又被擒去。」子牙大驚:「黃將軍說蘇侯有意歸周,不料擒他父子!」子牙心中納悶。且說鄭倫捉了二將,軍威甚盛。次日又來請戰。探馬報入相府。子牙急令:「何人走遭?」言未畢,土行孫答曰:「弟子歸周,寸功未立,願去走一遭,探其虛實,何如?」子牙許之。土行孫方領令出府;傍有鄧蟬玉上前告曰:「末將父子蒙恩,當得掠陣。」子牙併許之。鄭倫聽得城內砲響,見兩扇門開,旗旛磨動,見一女將飛來。怎見得,有詩為證,詩曰:
此女生來錦織成,腰肢一搦體輕盈。西岐山下歸明主,留得芳名照汗青。
話說鄭倫見城內女將飛馬而來,不曾看見土行孫出來。──土行孫生得矮小,鄭倫只看了前面,未曾照看面前。──土行孫大呼曰:「那匹夫!你看那裏?」鄭倫往下一看,見是箇矮子,鄭倫笑曰:「你那矮子,來此做甚麼?」土行孫曰:「吾奉姜丞相將令,特來擒爾!」鄭倫復大笑曰:「看你這廝,形似嬰孩,乳毛未退;敢出大言,自來送死!」土行孫聽見罵他甚是卑微,大叫:「好匹夫!焉敢辱我!」使開鐵棍,一滾而來,就打金睛獸的蹄子。鄭倫急用杵來迎架,只是撈不著。──大抵鄭倫坐的高,土行孫身子矮小,故此往下打費力。──幾個回合,把鄭倫掙了一身汗,反不好用力,心裏焦躁起來,把杵一愰,那烏鴉兵飛走而來。土行孫不知那裏帳,鄭倫把鼻子裏白光噴出:「」然有聲。土行孫眼看耳聽,魂魄盡散,一交跌在地下。烏鴉兵把土行孫拿了,綁將起來。土行孫睜開眼,見渾身上了繩子,道聲:「噫!到有趣!」土行孫綁著,看著鄧蟬玉走馬大呼曰:「匹夫不必逞兇擒將!」把刀飛來直取。鄭倫手中杵劈面打來。蟬玉未及數合,撥馬就走。鄭倫不趕。佳人掛下刀,取五光石,側坐鞍鞽,回手一石,正是:
從來暗器最傷人,自古婦人為更毒。鄭倫「哎呀!」的一聲,面上著傷,敗回營中來見蘇侯。蘇侯曰:「鄭倫,你失機了?」鄭倫答曰:「拿了一個矮子,纔待回營;不意有一員女將來戰,夫及數合,回馬就走,末將不曾趕他,他便回手一石,急自躲時,面上已著了傷。如今那箇矮子拿在轅門聽令。」蘇侯傳令:「推將進來。」眾將卒將土行孫簇擁推至帳下。蘇侯曰:「這樣將官,拿他何用!推出去斬了!」土行孫曰:「且不要斬,我回去說個信來。」蘇侯笑曰:「這是個獃子!推出斬了!」土行孫曰:「你不肯,我就跑了。」眾人大笑。正是:
仙家秘授真奇妙,迎風一愰影無蹤。
眾人一見大驚,忙至帳前來,稟啟元帥:「方纔將矮子推出轅門,他把身子一扭就不見了。」蘇侯嘆曰:「西岐異人甚多,無怪屢次征伐,俱是片甲不回,無能取勝。」嗟歎不已。鄭倫在傍只是切齒;自己用丹藥敷貼,欲報一石之恨。次日,鄭倫又來請戰,坐名要女將。鄧嬋玉就要出馬。子牙曰:「不可。他此來必有深意。」哪吒應曰:「弟子願往。」子牙許之。哪吒上了風火輪,出城大呼曰:「來者可是鄭倫?」鄭倫答曰:「然也。」哪吒不答話,登輪就殺。鄭倫急用杵相還。輪獸交兵。怎見得,有讚為證,讚曰:
哪吒怒發氣吞牛;鄭倫惡性展雙眸。火尖鎗擺噴雲霧;寶杵施開轉捷稠。這一個傾心輔佐周王駕;那一個有意分紂王憂。二將大戰西岐地,海沸江翻神鬼愁。
話說鄭倫大戰哪吒,恐哪吒先下手,把杵一擺,烏鴉兵如長蛇陣一般,都拿著撓鉤套索前來等著。哪吒看見,心下著忙。只見鄭倫對著哪吒一聲「哼!」哪吒無魂魄,怎能跌得下輪來。鄭倫見用此術不能響應,大驚曰:「吾師秘授,隨時響應,今日如何不驗?」又將白光吐出鼻子竅中。哪吒見頭一次不驗,第二次就不理他。鄭倫著忙,連哼第三次。哪吒笑曰:「你這匹夫害的是甚麼病?只管哼!」鄭倫大怒,把杵劈頭亂打。又戰三十回合,哪吒把乾坤圈祭在空中,一圈打將下來。鄭倫難逃此厄,正中其背;只打得筋斷骨折,幾乎墜騎,敗回行營。哪吒得勝,回來見子牙,將「鄭倫……如此如彼被乾坤圈打傷,敗回去……」說了一遍。子牙大喜,上了哪吒功。不表。
且說蘇侯在中軍,閒鄭倫失機來見;蘇侯見鄭倫著傷,站立不住,其實離當。蘇侯借此要說鄭倫,乃慰之曰:「鄭倫,觀此天命有在,何必強為!前聞天下諸侯歸周,俱欲共伐無道,只聞太師屢欲扭轉天心,故此俱遭屠戮,實生民之難。我今奉敕征討,你得功莫非暫時僥倖耳。吾見你著此重傷,心下甚是不忍。我與你名為主副之將,實有手足之情。今見天下紛紛,刀兵未息,此乃國家不祥,人心、天命可知。昔堯帝之子丹朱不肖,堯崩,天下不歸朱而歸於舜。舜之子商均亦不肖,舜崩,天下不歸商均而歸於禹。方今世亂如麻,真假可見,從來天運循環,無往不復。今主上失德,暴虐亂常,天下分崩,黯然氣象,莫非天意也。我觀你遭此重傷,是上天警醒你我耳。我思:『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』不若歸周,共享安康,以伐無道。此正天心人意,不卜可知。你意下如何?」鄭倫聞言,正色大呼曰:「君侯此言差矣!天下諸侯歸周,君侯不比諸侯,乃是國戚;國亡與亡,國存與存。今君侯受紂王莫大之恩,娘娘享宮闈之寵,今一旦負國,為之不義。今國事艱難,不思報效,而欲歸反叛,為之不仁。鄭倫切為君侯不取也!若為國捐生,捨身報主,不惜血肉之軀以死自誓,乃鄭倫忠君之願,其他非知也。」蘇護曰:「將軍之言雖是,古云:『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。』古人有行之不損令名者,伊尹是也。黃飛虎官居王位,今主上失德,有乖天意,人心思亂,故捨紂而歸周。鄧九公見武王、子牙以德行仁,知其必昌,紂王無道,知其必亡,亦捨紂而從周。所以人要見機,順時行事,不失為智。你不可執迷,恐後悔無及。」鄭倫曰:「君侯既有歸周之心,我決然不順從於反賊。待我早間死後,君侯早上歸周;我午後死,君侯午後歸周。我忠心不改,此頸可斷,心不可汙!」轉身回帳,調養傷痕。不題。
且說蘇侯退帳,沉思良久,命蘇全忠後帳治酒。一鼓時分,命全忠往後營,把黃飛虎父子放了,請到帳前。蘇護下拜請罪,言曰:「末將有意歸周久矣。」黃飛虎忙答拜曰:「今蒙盛德,感賜再生。前聞君侯意欲歸周,使我心懷渴想,喜如雀躍,故末將纔至營前,欲會君侯,問其虛實耳。不期被鄭倫所擒,有辱君命。今蒙開其生路,有何吩咐,愚父子惟命是從。」蘇護曰:「不才久欲歸周,不能得便。今奉敕西征,實欲乘機歸順。怎奈偏將鄭倫堅執不允。我將言語開說上古順逆有歸之語,他只是不從。今特設此酒,請大王、公子少敘心曲,以贖不才冒瀆之罪。」飛虎曰:「君侯既肯歸順,宜當速行。雖然鄭倫執拗,只可用計除之。大丈夫先立功業,共扶明主,垂名竹帛,豈得區區效匹夫匹婦之小忠小諒哉!」酒至三更,蘇護起身言曰:「大王、賢公子,出後糧門,回見姜丞相,把不才心事呈與丞相,以知吾之心腹也。」遂送黃飛虎父子回城。飛虎至城下叫門,城上聽得是武成王,不敢夤夜開門,來報子牙。子牙聽得是三更天氣,報:「黃飛虎回來。」忙傳令:「開城門。」少時,飛虎至相府,來見子牙。子牙曰:「黃將軍被奸惡所獲,為何夤夜而歸?」黃飛虎把蘇護心欲歸周所以,一一說了一遍:「……只是鄭倫把持,不得遂其初心。再等一兩日,他自有處治。」不表飛虎回城,且說蘇侯父子不得歸周,作何商議。蘇全忠曰:「不若乘鄭倫身著重傷,修書一封,打入城中,知會子牙前來劫營,將鄭倫生擒進城,看他歸順不歸順,任姜丞相處治。孩兒與爹爹早得歸周,恐後致生疑惑。」蘇護曰:「此計雖好,只是鄭倫也是箇好人,必須周全得他方好。」全忠曰:「只是不好傷他性命便了。」蘇護大喜:「明日准行。」父子計較停當,來日行事。有詩為證,詩曰:
蘇護有意欲歸周,怎奈門官不肯投。只是子牙該有厄,西岐傳染病無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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