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世明言(繁体)

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51:34

正觀玩間,忽見一青衣小童,進前作揖,手執名榜一紙,曰:“東人有名榜在此,欲見解元,未敢擅便。”李元曰:“汝東人何在?”青衣曰:“在此橋左,拱听呼喚。”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:“學生朱偉謹謁。”元曰:“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?”

青衣曰:“正欲見解元,安得誤耶!”李元曰:“我自來江左,并無相識,亦無姓朱者來往為友,多敢同姓者乎?”青衣曰:“正欲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,豈有誤耶!”李元曰:“既然如此,必是斯文,請來相見何礙。”

青衣去不多時,引一秀才至,眉清目秀,齒白唇紅,飄飄然有凌云之气。那秀才見李元先拜,元慌忙答禮。朱秀才曰:“家尊与令祖相識甚厚,聞先生自杭而回,特命學生伺候已久。倘蒙不棄,少屈文旆,至舍下与家尊略敘舊誼,可乎?”

李元曰:“元年幼,不知先祖与君家有舊,失于拜望,幸乞恕察。”朱秀才曰:“蝸居只在咫尺,幸勿見卻。”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,乃隨秀才出垂虹亭。至長橋盡處,柳陰之中,泊一畫舫,上有數人,容貌魁梧,衣裝鮮麗。邀元下船,見船內五彩裝畫,裀褥舖設,皆极富貴。元早惊异。朱秀才教開船,從者蕩槳,舟去如飛,兩邊攪起浪花,如雪飛舞。

須臾之間,船已到岸,朱秀之請李元上岸。元見一帶松柏,亭亭如蓋,沙草灘頭,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余人,兩乘紫藤兜轎。李元問曰:“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?”朱秀才曰:“此家尊之所使也,請上轎,咫尺便是。”李元惊惑之甚,不得已上轎,左右呵喝入松林。

行不一里,見一所宮殿,背靠青山,面朝綠水。水上一橋,橋上列花石欄干,宮殿上蓋琉璃瓦,兩廊下皆搗紅泥牆壁。朱門三座,上有金字牌,題曰“玉華之宮”。轎至宮門,請下轎。李元不敢那步,戰栗不已。宮門內有兩人出迎,皆頭頂貂蟬冠,身披紫羅襴,腰系黃金帶,手執花紋簡,進前施禮,請曰:“王上有命,謹請解元。”李元半晌不能對答。朱秀才在側曰:“吾父有請,慎勿惊疑。”李元曰:“此何處也?”

秀才曰:“先生到殿上便知也。”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,從東廊歷階而進。上月台,見數十個人皆錦衣,簇擁一老者出殿上。其人蟬冠大袖,朱履長裾,手執玉圭,進前迎迓。李元慌忙下拜。王者命左右扶起。王曰:“坐邀文旆,甚非所宜,幸沐來臨,万乞情耍”李元但只唯唯答應而已。左右迎引入殿,王升御座,左手下設一繡墩,請解元登席。元再拜于地,曰:“布衣寒生,王上御前,安敢侍坐?”王曰:“解元于吾家有大恩,今令長男邀請至此,坐之何礙。”二臣宰請曰:“王上敬禮,先生勿辭。”李元再三推卻,不得已低首躬身,坐于繡墩。王乃喚小儿來拜恩人。

少頃,屏風后宮女數人,擁一郎君至。頭戴小冠,身穿絳衣,腰系玉帶,足躡花靴,面如傅粉,唇似涂脂,立于王側。王曰:“小儿外日游于水際,不幸為頑童所獲;若非解元一力救之,則身為齏粉矣。眾族感戴,未嘗忘報。今既至此,吾儿可拜謝之。”小郎君近前下拜,李元慌忙答禮。王曰:“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,可受禮。”命左右扶定,令儿拜訖。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虯髯,目有神光,左右之人,形容皆异,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,所見者龍君也;傍立年少郎君,即向日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。元慌忙稽顙,拜于階下。王起身曰:“此非待恩人處,請入宮殿后,少進杯酌之禮。”

李元隨王轉玉屏,花磚之上,皆舖繡褥,兩傍皆繃錦步障。出殿后,轉行廊,至一偏殿。但見金碧交輝,內列龍燈鳳燭,玉爐噴沉麝之香,繡幕飄流蘇之帶。中設二座,皆是蛟綃擁護,李元惊怕而不敢坐。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。兩邊仙音繚繞,數十美女,各執樂器,依次而入。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,皆絕色美女。但聞异香馥郁,瑞气氤氳,李元不知手足所措,如醉如痴。王命二子進酒,二子皆捧觴再拜。

台上果卓,佇目觀之,器皿皆是玻璃、水晶、琥珀、瑪瑙為之,曲盡巧妙,非人間所有。王自起身与李元勸酒,其味甚佳,肴饌极多,不知何物。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,李元不覺大醉,起身拜王曰:“臣實不胜酒矣。”俯伏在地而不能起。王命侍從扶出殿外,送至客館安歇。

李元酒醒,紅日已透窗前。惊起視之,房內床榻帳幔,皆是蚊綃圍繞。從人安排洗漱已畢,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,并不穿世之儒服,裹球頭帽,穿絳綃袍,玉帶皂靴,從者各執斧鉞。李元曰:“夜來大醉,甚失禮儀。”朱偉曰:“無可相款,幸乞情耍父王久等,請恩人到偏殿進膳。”引李元見王,曰:“解元且寬心怀,住數日去亦不遲。”李元再拜曰:“荷王上厚意。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,就赴春選,日已逼近。更兼仆人久等,不見必憂;倘回杭報父得知,必生遠慮。因此不敢久留,只此告退。”王曰:“既解元要去,不敢久留。雖有纖粟之物,不足以報大恩,但欲者當一一奉納。”李元曰:“安敢過望,平生但得稱心足矣。”王笑曰:“解元既欲吾女為妻,敢不奉命。但三載后,須當复回。”王乃傳言,喚出稱心女子來。

須臾,眾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,元乃偷眼視之,霧鬢云鬟,柳眉星眼,有傾國傾城之貌,沉魚落雁之容。王指此女曰:“此是吾女稱心也。君既求之,愿奉箕帚。”李元拜于地曰:“臣所欲稱心者,但得一舉登科,以稱此心,豈敢望天女為配偶耶?”王曰:“此女小名稱心,既以許君,不可悔矣。若欲登科,只問此女,亦可辦也。”王乃喚朱偉送此妹与解元同去。李元再拜謝。

朱偉引李元出宮,同到船邊,見女子已改素妝,先在船內。朱偉曰:“塵世阻隔,不及親送,万乞保重。”李元曰:“君父王,何賢圣也?愿乞姓名。”朱偉曰:“吾父乃西海群龍之長,多立功德,奉玉帝敕命,令守此處。幸得水洁波澄,足可榮吾子孫。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,恐遭大禍。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。”元拱手听罷,作別上船。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。但耳畔聞風雨之聲,不覺到長橋邊。從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,与了金珠,火急開船,兩槳如飛,倏忽不見。

李元似夢中方覺,回觀女子在側,惊喜。元語女子曰:“汝父令汝与我為夫婦,你還隨我去否?”女子曰:“妾奉王命,令吾侍奉箕帚,但不可以告家中人。若泄漏,則妾不能久住矣。”李元引女子同至船邊,仆人王安惊疑,接入舟中曰:“東人一夜不回,小人何處不尋?竟不知所在。”李元曰:“吾見一友人,邀于湖上飲酒,就以此女与我為婦。”王安不敢細問情由,請女子下船,將金珠藏于囊中,收拾行船。

一路涉河渡壩,看看來到陳州。升堂參見老母,說罷父親之事,跪而告曰:“儿在途中娶得一婦,不曾得父母之命,不敢參見。”母曰:“男婚女聘,古之禮也。你既娶婦,何不領歸?”母命引稱心女子拜見老母,合家大喜。自搬回家,不過數日,已近試期。

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,無有不通,乃問曰:“前者汝父曾言,若欲登科,必問于汝。來朝吾人試院,你有何見識教我?”女子曰:“今晚吾先取試題,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,來日依本去寫。”李元曰:“如此甚妙,此題目從何而得?”女子曰:“吾閉目作用,慎勿窺戲。”李元未信。女子歸房,堅閉其門。但聞一陣風起,帘幕皆卷。約有更余,女子開戶而出,手執試題与元。元大喜,恣意檢本,做就文章。來日入院,果是此題,一揮而出。后日亦如此,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入院,盜其題目。待至開榜,李元果中高科,初任江州僉判,閭里作賀,走馬上任。一年,改除奏院。三年任滿,除江南吳江縣令。引稱心女子并仆從五人,辭父母來本處之任。

到任上不數日,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:“三載之前,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,父母教奉箕帚。今已過期,即當辭去,君宜保重。”李元不舍,欲向前擁抱,被一陣狂風,女子已飛于門外,足底生云,冉冉騰空而去。李元仰面大哭。女子曰:“君勿誤青春,別尋佳配。官至尚書,可宜退步。妾若不回,必遭重責。聊有小詩,永為表記。”空中飛下花箋一幅,有詩云:三載酬恩已稱心,妾身歸去莫沉吟。

玉華宮內浪埋雪,明月滿天何處尋?

上一页 下一页

上一篇: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种瓜娶文女

下一篇: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