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荇煙見新郎是個女子,心下大驚,想道:「他既不是司馬玄,我此來墮人術中矣,必無好意!」心中如此想,不覺顏色變異。華小姐看見,知他心慌,因笑說道:「姐姐不須著忙。小妹久慕姐姐才高,故相接一會,並無惡意。」
尹荇煙猶沉吟不語。華小姐道:「姐姐不必過疑,你看我一個柔弱女子,豈可有禍於人者?」尹荇煙想道:「他若是個男子,便須防他,他一個女子,怕他怎的?」方才定了心,改容說道:「小妹鄉野裙衩,不知姐姐為何誘我到此呢?」華小姐道:「姐姐認小妹是誰?」尹荇煙道:「如何認得?」華小姐道:「小妹實說了罷,小妹姓華,家父現任春卿、辦事東閣。」
尹荇煙道:「這等,是華小姐了!以太師貴女,無端而忽及賤妾,猶所未解。」華小姐道:「有個緣故。」尹荇煙道:「有甚緣故?乞小姐說明,免我心下狐疑!」華小姐道:「不瞞姐姐說,我小妹在閨中略識幾字,家父過於溺愛,以為當今無二,不肯輕字與人。去歲因司馬玄二首壽詩相合,家父道他有才,又因他諄諄來求,就許了他。只待春闈得意,便可結親。不期前日有人傳說,司馬玄愛慕姐姐才美,又定了姐姐。家父不信天下更有多才女子勝如小妹者,心下不忿,故作此遊戲,迎請姐姐到此,叫小妹細細領教。倘是虛名,便可致譏司馬。不想姐姐冰心玉骨、而聰慧敏捷,非我小妹塵凡下質所能幾萬分之一。司馬玄之姻甘讓姐姐,不敢再生癡想矣!」尹荇煙聽了,又驚又喜道:「原來如此!我就疑司馬男子焉有如此美貌,使人抱愧多時。小姐既非司馬,為何催妝佳詠又擅司馬之長?我再不料紫閣嬌生、金閨癡養,又有仙才有如小姐者。我尹荇姻雖長蓬茅,實實心空一世,目無王侯,今見小姐,方知山川秀氣不獨鍾於一人。自悔枋榆之妄,今日君子有人,淑女有日,況貴貴親親,自可弘關雎之雅化。賤妾村芳,自當退守田家荊布。小姐倒如此反說!」華小姐道:「姐姐不必虛謙,妹子是真心服善!」尹荇煙道:「賤妾蒙小姐推誠,怎敢浮言?」華小姐道:「惟美愛美,惟才憐才!姐姐與小妹諒有同心,今雖遊戲,天實作緣,何不借此花燭結為姊妹?異日相逐於飛,豈非英皇再見耶?」尹荇煙道:「小姐高論殊足快心,但恐賤妝瑣瑣,不堪追隨。」
華小姐見話已投機,滿心歡喜,就在燈下重梳雲鬢、再整閨妝,與尹荇煙並坐,真是一雙仙子。華小姐又叫點起明燭、焚起好香,要與尹荇煙結盟。各問年紀,俱是十七歲,華小姐只大半月,敘定為姐。二人對拜了四拜起來,個個歡喜。
華小姐道:「我們既為姊妹,父親應該請見。」遂自來見父親,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。又將合巹詩送與父親看,道:「這尹荇煙才美俱在孩兒之上,實實輕他不得,孩兒已與他結為姊妹,父親不妨一見。」華岳遂將合巹詩細看,看到尾一句,大笑道:「他就疑你是美人。此女不獨才高,這雙眼亦可謂俊慧矣!你與他結為姊妹不差。」因同女兒走進房來。尹荇煙請華岳上坐,端端拜了四拜。
華岳燈下觀尹荇煙娉娉如玉,舉止端祥,絕不似小家行逕,十分歡喜,正好與孩兒作對。華小姐道:「妹妹既已迎來,決無送回之理,還是通知父母,還是交付新郎?」華岳道:「只此交付新郎也覺容易,通知父母定漏泄風聲,莫若且藏隱府中,待他尋覓慌張,也可泄我娶而不告之氣!況春闈在邇,倘得志龍門,那時我自有處。」
大家都笑,以為有理。到次日,悄悄搬回府中。華岳吩咐家人隱瞞,不許多嘴,故無一人知道。
且不說兩小姐回府,日日較詩論文,親愛玩耍。卻說尹老官自送了女兒出門,到了三朝七日,要買禮來看看,卻又自愧菲薄,怕羞不敢來。央及張老兒道:「你只作賣花,可替我到呂衙看看我女兒好麼?倘遇巧,你說我要買幾個盒兒來看看不妨麼?」張老兒道:「使得,使得!我明日就替你去。」
到次日,果挑了一擔花兒,竟到呂衙來賣。剛剛撞著司馬玄送客出來。客去了,司馬玄看見張老兒就點點頭,叫他到面前說道:「你前日隔壁那寫扇子的尹姑娘,是我定他為親了,你可知道麼?」張老兒笑嘻嘻說道:「相公原來不老實,這段姻緣雖說是呂老爺為媒,還是我花老兒說起的。相公今日已娶了來家,不叫我吃喜酒,倒還要說這反關門的話兒來哄我。」司馬玄道:「虧是虧你,喜酒自然相請!那曾娶來?不要取笑!且問你,尹姑娘近日在家好麼?」張老兒道:「相公不要瞞我,我不是來討酒吃,我是尹老官央我來看看姑娘。他說前日三朝七日要買禮來,恐怕鄉下人沒甚好東西送來,恐惹呂老爺笑話,故叫我今日只作賣花,來探問一聲。」
司馬玄見張老兒說話像個真的,因著驚道:「這話是真麼?」張老兒笑道:「燈籠、火把、鼓樂、人夫在村中鬧了一日,那個不知道?相公親自抬轎來娶的,反問我真也不真?」司馬玄道:「是幾時?」張老兒道:「前月十三日娶來的。」司馬玄聽見說得言言有據,驚了一身冷汗,忙扯了花老兒到廳上來,就叫人請呂老爺出來。呂柯出來道:「吾兄何事這等驚慌?」司馬玄道:「不好了!……」指著花老兒道:「他說尹荇煙前月十三我們娶來了。」呂柯道:「那有此事!莫非尹家別有緣故,將女兒藏過,故說此話?」張老兒看見二人驚訝,方知真不曾娶,也著起忙來道:「那日幾百人娶進城來,瞞得那一個?難道呂老爺與司馬相公就沒有一個人看見?」那呂柯道:「這日怎麼不待我媒人來,就輕易嫁女出門?」張老道:「說老爺朝中有事。老爺雖不曾來,司馬相公卻是來的。」司馬玄道:「這話我只是不信,我須親到紅菟村一訪便知。」張老兒道:「相公若不信,就同我去。」呂柯道:「今日遲了,明日去罷。」司馬玄那裡等得?立叫家人轡馬,連飯也不吃,就上馬要行。張老兒還要賣花,司馬玄催得慌,就將花擔兒寄在呂衙,空身跟著司馬玄走。
回來先到尹家報知此事,慌得兩個老夫婦只是哭。隨後司馬玄下馬,四下訪問,眾口一詞,司馬玄見是真,便軟做一團,半步也走不動。
不一時,村中知道此事,以為奇聞,都到尹家來看。尹老官請司馬玄到家,說道:「相公前日親自坐在轎中,怎生賴得?」司馬玄道:「我何曾來?定被他人假了。」尹老官道:「相公既不曾來,這首催妝詩,明明相公坐在轎中寫的,難道也是假的?」司馬玄道:「催妝詩在那裡?」尹老官道:「現貼在壁上哩!」司馬玄道:「可拿來我看!」尹老官道:「女兒總是相公娶去,就進去看也無妨。」
遂領了司馬玄到「浣古軒」來,只見那催妝詩果貼在壁上。司馬玄讀了一遍,心下慌道:「這段姻緣無望了!此事若是絝袴奸人盜娶,或者尹荇煙才女不肯相從,必定透露消息,還好追尋。你看催妝之詩,俊雅風流勝我百倍,且百兩相迎,自然貴介,尹荇煙豈不遂心?怎肯復為我書生動念?這段姻緣當付之春夢矣!」就起身要回來,因出門遲,到此留戀,天色晚了,尹老官就留他過夜。
司馬玄黃昏無事,在「浣古軒」中與「無夢閣」上細尋他遺蹤去跡,就是一花一草,片紙隻字,無不香豔幽俏、蕩人心魂、動人想象。司馬玄此時意亂,那能就枕?
卻說司馬玄相思了一夜,到次早辭別了尹老夫妻,回衙與呂柯商議,要出紙筆各處追求。呂柯道:「此人既有這等作用盜娶而去,自是富貴人家,豈無金屋隱藏,那能漏泄?若出紙筆,不但無用,反昭人耳,自傳與華老知道,只怕已失者不可復得,而將得者反又失矣!吾兄不可不思!」司馬玄想了一會,默然無語。呂柯道:「以小弟愚見,春闈近矣,莫若待兄看花之後,先成了華老師之姻,再細細搜求,亦未為遲。」
司馬玄無可奈何,只得依允。
過了些時,春闈御筆親點探花,十分榮耀。呂柯見他中了,方才放下一樁心事。司馬玄也不等公務稍暇,就央呂柯與華岳說親。呂柯笑道:「這不消仁兄吩咐,想也再遲不得了。」
因撿個好日子,穿了吉服,用大紅名帖恭恭敬敬來見華岳。華岳接見道:「賢契為何今日如此鄭重?」呂柯道:「非為別事,就是敝友司馬玄向日蒙老師許結絲蘿,原約春闈得意便可乘龍。司馬玄今幸探花仙府,不負老師鑒拔,特浼門生敬報斧柯,以完前議。故門生薰沐以請,敢求老師金喏!」華岳道:「此言前固有之,但怪司馬玄負盟,已婚尹氏。老夫幾欲要言,因賢契作伐,不好多言。今以一第之榮,又煩賢契,莫非要以小星之義奚落小女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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