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古奇观(繁体)

第四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19:58

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,覺得氣喘吁吁。王太忍不住問道:「請問相公,那房縣主惓惓苦留,明日撥夫馬相送,從容而行,有何不美?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,猶如逃難一般,連夜奔走,受這等勞碌!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,是甚意故?」

李勉歎口氣道:「汝那知就裡!若非路管家,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。今幸得脫虎口,已謝天不盡了。還顧得什麼行李、辛苦?」王太驚問其故。李勉方待要說,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,深夜投宿,一毫行李也無,疑是歹人,走進來盤問腳色,說道:「眾客長做甚生意?打從何處來,這時候到此?」

李勉一肚子氣恨,正沒處說,見店主相問,答道:「話頭甚長,請坐下了,待我細訴。」乃將房德為盜犯罪,憐其才貌,暗令王太釋放,以致罷官﹔及客游遇見,留回厚款,今日午後,忽然聽信老婆讒言,設計殺害,虧路信報知逃脫,前後之事,細說一遍。王太聽了這話,連聲唾罵:「負心之賊!」店主人也不勝嗟歎。王太道:「主人家,相公鞍馬辛苦,快些催酒飯來吃了,睡一覺好趕路。」店主人答應出去。

只見 底下,忽地鑽出一個大漢,渾身結束,手持匕首,威風凜凜,殺氣騰騰,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,一齊跪倒,口稱:「壯士饒命!」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:「不必慌張,自有話說。咱乃義士,平生專抱不平,要殺天下負心之人。適來房德假捏虛情,反說公誣諂,謀他性命,求咱來行刺﹔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,負義忘恩!早是公說出前情,不然,險些誤殺了長者。」李勉連忙叩下頭去,道:「多感義士活命之恩!」那人扯住道:「莫謝莫謝,咱暫去便來。」即出庭中,聳身上屋,疾如飛鳥,頃刻不見。主僕都驚得吐了舌,縮不上去,不知再來還有何意。懷著鬼胎,不敢睡臥,連酒飯也吃不下。有詩為證:

奔走長途氣上衝,忽然 下起青鋒。

一番衷曲慇懃訴,喚醒奇人睡夢中。

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,大事已就,禮物原封不動,喜得滿臉都是笑靨。連忙整備酒席,擺在堂上,夫妻秉燭以待,陳顏也留在衙中伺候。到三更時分,忽聽得庭前鶴驚鳴,落葉亂墜,一人跨入堂中。房德舉目看時,恰便是那個義士,打扮得如天神一般,比前大似不同。且驚且喜,向前迎接。那義士全不謙讓,氣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,居中坐下。房德夫妻叩拜稱謝。方欲啟問,只見那義士十分忿怒,颼地掣出匕首,指著罵道:「你這負心賊子!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,不思報效,反聽婦人之言,背恩反噬。既已事露逃去,便該悔過,卻又假捏虛詞,哄咱行刺。若非他道出真情,連咱也陷於不義。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,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!」房德未及措辯,頭已落地。驚得貝氏慌做一堆。平時且是會說會講,到此心膽俱裂,嘴猶如膠漆黏牢,動彈不得。義士指著罵道:

「你這潑賤狗婦!不勸丈夫行善,反教他傷害恩人。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!」托地跳起身來,將貝氏一腳踢翻,左腳踏住頭髮,右膝捺住兩腿。這婆娘連叫:「義士饒命!今後再不敢了。」那義士罵道:「潑賤淫婦!咱也倒肯饒你,只是你不肯饒人。」提起匕首,向胸膛上一刀,直剖到臍下。將匕首銜在口中,雙手拍開,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,血瀝瀝提在手中,向燈下照看道:「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,原來也只如此,怎生恁般狠毒!」遂撇過一邊,也割下首級,兩顆頭結做一堆,盛在革囊之中,揩抹了手上血污,藏了匕首,提起革囊,步出庭中,逾垣而去。

說時義膽包天地,話起雄心動鬼神。

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,守至五更時分,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,眾人一齊驚起,看時正是那義士。放下革囊,說道:「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,今攜其首在此。」放下革囊,取出兩顆首級。李勉又驚又喜,倒身下拜道:「足下高義,千古所無。請示姓名,當圖後報。」義士笑道:「咱自來沒有姓名,亦不要人酬報。前咱從 下而來,日後設有相逢,竟以『 下義士』相呼便了。」道罷,向懷中取一包藥兒,用小指甲挑了少許,彈於首級斷處。舉手一拱,早已騰上屋簷,挽之不及,須臾不知所往。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,心中慌張,正沒擺佈。可霎作怪,看那人頭時,漸漸縮小,須臾化為一搭清水,李勉方才放心。坐至天明,路信取些錢鈔,還了店家,收拾馬匹上路。

又行了兩日,方到常山,逕入府中,拜謁顏太守。故人相見,喜笑顏開,遂留於衙署中安歇。顏太守見沒有行李,心中奇怪,問其緣故。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,不勝駭異。

過了兩日,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,申文到府。原來是夜陳顏、支成同幾個奴僕,見義士行兇,一個個驚號鼠竄,四散躲避,直至天明,方敢出頭,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裡,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,首級不知去向。桌上器皿,一毫不失。一家叫苦連天,報知主簿、縣尉,俱吃一驚,齊來驗過。細詢其情,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,求人行刺始末說出。主簿、縣尉,即點起若干做公的,各執兵器,押陳顏作眼,前去捕獲刺客。那時哄動合縣人民,都跟來看。到了冷巷中,打將入去,惟有幾間空房,那見一個人影。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,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,從實申報,在他面上怕有乾礙,二則又見得縣主簿德。乃將真情隱過,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,殺死縣令夫婦,竊去首級,無從捕獲。

兩下週全其事。一面買棺盛殮。顏太守依擬,申文上司。

那時河北一路,都是安祿山專制,知得殺了房德,豈不去了一個心腹,倒下回文,著令嚴加緝獲。李勉聞了這個消息,恐怕纏到身上,遂作別顏太守,回歸長安故裡。恰好王鸑坐事下獄,凡被劾罷官,盡皆起任。李勉原起畿尉,不上半年,即升監察御史。

一日,在長安街上行過,只見一人身衣黃衫,跨下白馬,兩個胡奴跟隨,望著節導中亂撞。從人呵喝不住。李勉舉目觀看,卻是昔日那 下義士。遂滾鞍下馬,鞠躬道:「義士別來無恙?」那義士笑道:「虧大人還認得咱家。」李勉道:「李某日夜在心,安有不識之理?請到敝衙少敘。」義士道:「咱另日竭誠來拜,今日實不敢從命。倘大人不棄,同到敝寓一話何如?」李勉欣然相從,並馬而行。來到慶元坊,一個小角門內入去,過了幾重門戶,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。廳堂屋舍,高聳雲漢,奴僕趨承,不下數百。李勉暗暗點頭道:「真是個異人。」請入堂中,重新見禮,分賓主而坐。頃刻擺下筵席,豐富勝於王侯。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,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,絕色佳人。義士道:「隨常小飲,不足以供貴人,幸勿見怪。」

李勉滿口稱謝。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,至晚而散。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,再來拜訪時,止存一所空宅,不知搬向何處去了。嗟歎而回。

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,封為汧國公。王太、路信,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。詩云:

從來恩怨要分明,將怨酬恩最不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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