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小和尚去非,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,且又生得標緻,忙走出來觀看。兩下卻好打個照面,各打了問訊。
靜真仔細一看,卻不認得。問了緣道:「此間師兄,上院何處?
怎麼不曾相會?」了緣扯個謊道:「這是近日新得的師弟,故此師兄還認不得。」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,心下好不歡喜,想道:「我好造化!那裡說起,天賜這幾個妙人在此,少不得都刮上他,輪流兒取樂快活!」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。
靜真、空照心中有事,耳熱眼跳,坐立不寧,那裡吃得下飲食。到了申牌時分,向了緣道:「不知庵中事體若何?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,方好計較長策。」了緣即叫香公前去。
那香公是個老實頭,不知利害,一逕奔到非空庵前,東張西望。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,封鎖庵門,也不管老尼死活,反鎖在內,兩皮封條,交叉封好。方待轉身,見那老頭探頭探腦,晃來晃去,情知是個細作,齊上前喝道:
「官府正要拿你,來得恰好!」一個拿起索子,向頸上便套。嚇得香公身酥腳軟,連聲道:「他們借我庵中躲避,央來打聽的。
其實不干我事。」眾人道:「原曉得你是打聽的。快說是那個庵裡?」香公道:「是極樂庵裡。」
眾人得了實信,又叫幾個幫手,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,將前後門把好,然後叩門。裡邊曉得香公回來,了緣急急出來開門,眾人一擁而入,迎頭就把了緣拿住,押進裡面搜捉,不曾走了一個。那小和尚著了忙,躲在 底下,也被搜出。了緣向眾人道:「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,其實做的事體,與我分毫無干。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,怎地做個方便,饒了我庵裡罷。」眾人道:「這使不得!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!倘然問在何處拿的,教我們怎生回答?有乾無干,我們總是不知,你自到縣裡去分辨。」了緣道:「這也容易,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,這個可以免得。望列位做個人情。」眾人貪著銀子,卻也肯了。內中又有個道:「成不得!既是與他莫相干,何消這等著忙,直躲入 底下去?一定也有些蹺蹊。我們休擔這樣干係。」眾人齊聲道是。都把索子扣了,連男帶女,共是十人,好像端午的粽子,做一串兒牽出庵門,將門封鎖好了,解入新淦縣來,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,靜真半字不敢回答。正是:
老龜蒸不爛,移禍於空桑。
是時天色傍晚,知縣已是退衙。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。
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:「明日到堂上,你只認作新出家的徒弟,切莫要多講,待我去分說,料然無事。」到次日,知縣早衙,地方解進去稟道:「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,今已緝獲,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。」知縣教跪在月台東首,即差人喚集老和尚、赫大卿家人、蒯三,並小和尚父母來審。那消片刻,俱已喚到。令跪在月台西首。小和尚偷眼看見,驚異道:「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?連爹媽都在此,一發好怪!」
心下雖然暗想,卻不敢叫,又恐師父認出,到把頭兒別轉,伏在地上。那老兒同婆子,也不管官府在上,指著尼姑,帶哭帶罵道:「沒廉的狗淫婦!如何把我兒子謀死?好好還我活的便罷!」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,愈加怪異,想道:「我好端端活在此,那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?」靜真、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,那敢則聲。知縣見老老兒喧嚷,呵喝住了,喚空照、靜真上前問道:「你既已出家,如何不守戒律,偷養和尚,卻又將他謀死?從實招來,免受刑罰。」靜真、空照自己罪犯已重,心慌膽怯,那五臟六腑,猶如一團亂麻,沒有個頭緒,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,去問什麼和尚之事,一發摸不著個頭路。靜真那張嘴頭子,平時極是能言快語,到這回恰如生漆獲牢,魚膠黏住,掙不出一個字兒。知縣連問四五次,剛剛掙出一句道:「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。」知縣喝道:「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,埋在後園,還敢抵賴!
快夾起來!」兩邊皂隸答應如雷,向前動手。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,追究下落,打著他心頭之事,老大驚駭,身子不搖自動,想道:「這是那裡說起!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道,卻到不問,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,真也奇怪!」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。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,也看著了緣,面面相覷。
且說靜真、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、嫩嫩生生的皮肉,如何經得這般刑罰,夾棍剛剛套上,便暈迷了去,叫道:「爹爹不消用刑,容小尼從實招認。」知縣止住左右,聽他供招。二尼異口齊聲說道:「爹爹,後園埋的不是和尚,乃是赫監生的屍首。」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,同蒯三俱跪上去,聽其情款。知縣道:「即是赫監生,如何卻是光頭?」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,勾搭成奸,及設計剃髮,扮作尼姑,病死埋葬,前後之事,細細招出。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相合,已知是個真情。
又問道:「赫監生事已實了,那和尚還藏在何處?一發招來!」二尼哭道:「這個其實不知。就打死也不敢虛認。」知縣又喚女童、香公逐一細問,其說相同,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。又喚了緣、小和尚上去問道:「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庵,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,也夾起來!」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,和尚之事,已不纏牽在內,腸子已寬了。從從容容的稟道:「爹爹不必加刑,容小尼細說。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,假說被人紮詐,權住一兩日,故此誤留。其他姦情之事,委實分毫不知。」又指著小和尚道:「這徒弟乃新出家的,與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。況此等無恥勾當,敗壞佛門體面,即使未曾發出,小尼若稍知聲息,亦當出首,豈肯事露之後,還敢藏匿。望爹爹詳情超豁。」知縣見他說的有理,笑道:「話到講得好,只莫要心不應口。」遂令跪過一邊。喝叫皂隸將空照、靜真各責五十,東房女童各責三十,兩個香公各打二十,都打的皮開肉綻,鮮血淋灕。打罷,知縣舉筆定罪。靜真、空照設計盜淫,傷人性命,依律擬斬。東房二女童,減等,杖八十,官賣。兩個香公,知情不舉,俱問杖罪。非空庵藏奸之藪,拆毀入官。了緣師徒雖不知情,但隱匿奸黨,杖罪納贖。西房女童,判令歸俗。赫大卿自作之孽,已死勿論。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。判畢,各令畫供。
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,想起昨日這場啼哭,好生沒趣,愈加忿恨。跪上去稟知縣,依舊與老和尚要人。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,藏匿在家,反來圖賴,兩下爭執,連知縣也委決不下,意為老和尚謀死,卻不見形跡,難以入罪﹔將為果躲在家,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。想了一回,乃道:「你兒子生死沒個實據,怎好問得!且押出去,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。」當下空照、靜真、兩個女童都下獄中。了緣、小和尚並兩個香公,押出召保。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,原差押著,訪問去非下落。其餘人犯,俱釋放寧家。
大凡衙門,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。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。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,不曾出丑,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。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,把頭直低向胸前,落在眾人背後。也是合當敗露。剛出西腳門,那老兒又揪住老和尚罵道:「老賊禿!謀死了我兒子,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?」夾嘴連腮,只管亂打。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,沒處躲避,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,在那裡看出官,見師父被打,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,揮拳便打。小和尚見父親吃虧,心中著急,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,竟上前勸道:「列位師兄不要動手。」眾和尚舉眼觀看,卻認是去非。忙即放了那老兒,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:「師父,好了!去非在此!」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,乃道:「這是極樂庵裡尼姑,押也去召保的,你們休錯認了。」眾和尚道:「哦!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,卻害師父受累!」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,一齊都笑起來。旁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,麵皮青染。老和尚分開眾人,揪過來,一連四五個聒子,罵道:「天殺的奴狗材!你便快活,害得我苦!且去見老爺來!」拖著便走。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,又做了假尼姑,料道到官必然責罰,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:
「老師父,是我無理得罪了!情願下情陪禮,乞念師徒分上,饒了我孩兒,莫見官罷!」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,那裡肯聽,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,差人押著了緣,也隨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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