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,暗暗啼哭不住,只因只此一女,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,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,沒要緊,把一塊肉,屈屈斷送了。心裡又懊恨,又記掛,不知埋葬得如何。次日去尋施十娘,正要問他埋葬的事。叫人去問,並無人答應。推開門看時,細軟俱無,只剩得幾件粗傢伙在內。家人忙回覆了夫人。夫人愈加傷感道:「恐我與他日後計較,故此乘夜遁去了。」正是:
千方百計虔婆子,逃向天涯沒影蹤。
那文生與秀英在家,正自歡娛,誰知好事多磨。其時至正末年,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,濬通黃河故道,一時民不聊生,人人思叛,妖人劉福通,以妖人倡亂,軍民遇害。劉萬戶以世冑人才,欽取調用。劉萬戶無可奈何,只得同夫人進京,以過蘇州,又值張士誠作亂,路途騷動。那些軍士們,紛紛四散劫掠,遇著的便殺,有行李的便奪行李,到處父南子北,女哭兒啼,好不悽慘!劉萬戶欲進不能,暫羈吳門。
過了幾日,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,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。
合郡人民驚竄。文生在圓城中,亦難存濟,只得打迭行囊,挈了秀英同走,也要投泊到驛中。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個人,竟像父親模樣,急對丈夫道:「那是我父親,不知為何在此。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,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。」
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,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,拱一拱手,道:「老先生是杭州人麼?」劉萬戶答道:「學生正是錢塘人。」文生又道:「老先生高姓?」萬戶道:「姓劉,家下原系世冑。近因劉福通作亂,學生因取進京調用,並家眷羈滯在此。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,不能前進,奈何?」
文生聽了這一番話,別了,回來對秀英小姐道:「果系是我泰山,連你母親也來在此。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,急欲上前一見。文生扯住道:「未可造次,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,恐一時涉疑,反要惹起風波,更為不美,且慢慢再作區處。」
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,只得忍耐。然至親骨肉,一朝見了,如何勉強打熬得住?
是夜,秀英暫宿在館驛間壁,思念父母,竟不成眠,嗚嗚大哭,聲聞遠近。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,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,心中涉疑,急急往前一看,果是秀英。
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,一把抱住了大哭,獨劉萬戶全然不信,因說女已死久,必然是個鬼祟,變幻惑人。秀英聞言,細細說明前事。父親只是不信。秀英見父親古執,無計可施,只得說:「父親若果不信,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,原舊葬埋之處,掘開一看。若是空棺,則我二人不是鬼了。」
劉萬戶依言,吩咐老僕劉道,速往西湖天竺峰下,面同施婆姪兒李夫,掘開舊葬之處,看其有無,速來回報。劉道領了主人之命,走到湖上去尋李夫。誰知李夫當夜開棺,恐怕日後事露,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,沒處尋下落。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,一個抬棺之人,領了劉道到山中,掘開土來,打開棺材一看,果然做了孔夫子「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」。
劉道方信還魂是實,急急奔到蘇州,細細說知。劉萬戶始信以為實。然夫人見女兒重生,喜之不勝﹔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,辱沒了家譜,心中只是不樂,幾次要逐開他去,因干戈擾攘,姑且寧耐。
到得癸巳六月,淮南行省平章福壽,擊破了張士誠,會伯顏、貼木兒等,合兵進斬水破之。自此道路稍通。劉萬戶恐王命久羈,急於趨赴,逐攜了夫人、女兒同上京師。文生亦欲同行,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力的老花臉,竟棄逐文生,不許同往。文生卻與小姐,依依不捨。那萬戶大怒,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,便對文生道:「我家累世不贅白丁,汝既有志讀書,須得擢名金榜,方許為婚。」說罷,登乘如飛而去。
氣得那文生嚎啕大哭,珠淚填胸,昏暈幾絕,又思量道:「這老勢力如此可惡,而我妻賢淑,生死亦當相從。」遂緩步而進。
到得京師,那時劉萬戶新起用,好不聲勢赫奕,世高窮酸,如何敢近?旁邊又沒個傳消息紅娘,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,況客中金盡,東奔西去,沒個投奔,好不苦楚。兼之臘月,朔風凜凜,彤雲密布,悠悠揚揚,下起一天雪來。文生冒雪而往,只見前面一個婆婆,提著一壺酒,冒雪而來,就像施十娘模樣,漸漸走到面前。
施十娘抬頭一看,見是文生,好生驚恐,啐了一聲,也不開言,連忙提了酒壺,往前亂跑,口裡只管不住的念:「觀世音菩薩!救苦救難的菩薩!」文生見他如此害怕,曉得他疑心是鬼,便連趕上幾步,道:「施十娘不要心慌,我不是鬼,我有話與你說!」那施十娘心慌,也不聽得他的話,見他緊從後面趕來,越發道是鬼了,走得急,不料那地下雪滑,一交跌倒,把酒罐兒弄翻在地,連忙爬起,那酒已潑翻了一半。文生忙上前扶住,道:「老娘不須怕得,我不是鬼。」連聲道「不是鬼」。施十娘仔細一看,方才放心道:「你不要說慌,我是不怕鬼的。」文生道:「我實是人,並非虛謬。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緣故,所以疑心,我與劉小姐,都是活的了。」
施十娘道:「我不信。那棺材又是釘的,棺上又有土蓋了,如何走得出來?」文生道:「不知那時有甚麼人,來撬開棺木,要盜小姐首飾,卻值我氣轉還魂那人就驚走了去。我見小姐屍首,知是為我而死。」並小姐亦還了魂的,細細說了一遍。
施十娘道:「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?」文生道:「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,驛中遇著了小姐,岳丈嫌我窮酸,竟帶他女兒進京,將我撇下。我感小姐情義,不忍分離,只得在此伺候消處。今日衝寒出來,又訪不得一個音問,卻好撞著老娘。不知老娘也到此住下為何?」施十娘道:「因你那日死後,我卻心慌懼罪,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。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,我也就同女兒來此,盡可過活。相公既此無聊,何不到我舍下,粗茶淡飯,權住幾時?一邊溫習經書,待功名成就,再圖婚娶,何如?」文生正在窘迫之際,見施十娘留他,真個是他鄉遇故知,跟了十娘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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