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古奇观(繁体)

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

更新时间:2021-01-29 13:19:18

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,極是護短,又兼性暴,能言快語,是個攬事的女都頭。若相罵起來,一連罵十來日,也不口乾,有名叫做綽板婆。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,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,只為從無口面,不好發揮出來。一聞再旺之語,太陽裡爆出火來,立在街頭,罵道:「狗潑婦,狗淫婦!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,我不管你罷了,倒來謗別人。老娘人便看不像,卻替老公爭氣。前門不進師姑,後門不進和尚,拳頭上立得人起,臂膊上走得馬過,不像你那狗淫婦,人硬貨不硬,表壯裡不壯,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,羞也不羞!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。便臊賤時,也不恁般般做作!我家小廝年幼,連頭帶腦,也還不夠與你補空,你休得纏他!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,是多尋幾遭,多養了幾個野賊種,大起來好做賊。」一聲潑婦,一聲淫婦,罵一個路絕人稀。楊氏怕老公,不敢攬事,又沒處出氣,只得罵長兒道:「都是你那小天殺的,不學好,引這長舌婦開口。」提起木柴,把長兒劈頭就打,打得長兒頭破血淋,嚎啕大哭。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,聽得孫大娘叫罵,側耳多時,一句句都聽在肚裡,想道:「是那家婆娘不秀氣?替老公妝幌子,惹得綽板婆叫罵。」及至回家,見長兒啼哭,問起緣由,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。邱乙大是個硬漢,怕人恥笑,聲也不嘖,氣忿忿地坐下。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,直到黃昏後,方才住口。

邱乙大吃了幾碗酒,等到夜深人靜,叫老婆來盤問道:「你這賤人瞞著我做的好事!趁的許多漢子,姓甚名誰?好好招將出來,我自去尋他說話。」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,聽得這句話,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,戰兢兢還敢開口?邱乙大道:「潑賤婦,你有本事偷漢子,如何沒本事說出來?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瞞得老公,瞞不得鄰里,今日教我如何做人?你快快說來,也得我心下明白。」楊氏道:「沒有這事,教我說誰來?」邱乙大道:「真個沒有?」楊氏道:「沒有。」邱乙大道:

「既是沒有時,他們如何說你,你如何憑他說,不則一聲?顯是心虛口軟,應他不得。若是真個沒有,是他們詐說你時,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,方表你清白,也出脫了我的醜名。明日我好與他講話。」那婆娘怎肯走動,流下淚來,被邱乙大三兩個巴掌,掇出大門。把一條戲索丟與他,叫道:「快死快死!

不死便是戀漢子了。」說罷,關上門兒進來。長兒要來開門,被乙大一頓栗暴,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。乙大有了幾分酒意、也自睡去。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,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。千不是,萬不是,只是自家不是,除卻死,別無良策。自悲自怨了多時,恐怕天明,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,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。也是將死的人,失魂顛智,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,卻錯走到西邊去,走過了五六家,到第七家。見門面與劉家相象,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,搭上麻索於簷下,系頸自盡。

可憐伶俐婦人,只為一文錢鬥氣,喪了性命。正是:

地下新添惡死鬼,人間不見畫花人。

卻說西鄰第七家,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。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,每夜四更,便起來打鐵。偶然開了大門撒溺,忽然一陣冷風,吹得毛骨竦然,定睛看時,吃了一驚。

不是傀儡場中鮑老,竟像鞦韆架上佳人。

簷下掛著一件物事,不知是那裡來的?好不怕人!猶恐是眼花,轉身進屋,點個火來一照,原來是新縊的婦人,咽喉氣斷,眼見得救不活了。欲待不去照管他,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,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,辨不清的官司。思量一計:

「將他移在別處,與我便無干了。」擔著驚恐,上前去解這麻索。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,輕輕的便取下掛來,背出正街,心慌意急,不暇致詳,向一家門裡撇下。頭也不回,竟自歸家,兀自連打幾個寒噤,鐵也不敢打了,復上牀去睡臥,不在話下。

且說邱乙大,黑早起來開門,打聽老婆消息,走到劉三旺門前,並無動靜,直走到巷口,也沒些蹤影,又回來坐地尋思:「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?」又想:「他出門稀少,又是黑暗裡,如何行動?」又想道:「他若不死時,麻索必然還在。」再到門前去看時,地下不見麻繩,定是死了劉家門首,被他知覺,藏過了屍首,與我白賴。又想:「劉三旺昨晚不回,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,那有力量搬運?」又想道:「蟲蟻也有幾只腳兒,豈有人無幫助?且等他開門出來,看他什麼光景,見貌辨色,可知就裡。」等到劉家開門,再旺出來,把錢去市心裡買饃饃點心,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。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,又到街前街後閒蕩,打探一回,並無影響。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,不覺怒起,掀開被,向腿上四五下,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。邱乙大道:「娘也被劉家逼死了,你不去討命,還只管睡!」這句話,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,看風色。長兒聽說娘死了,便哭起來,忙忙的穿了衣服,帶著哭,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,罵道:「狗娼根狗淫婦!還我娘來?」那綽板婆孫大娘,見長兒罵上門,如何耐得,急趕出來,罵道:「千人射的野賊種,敢上門欺負老娘麼?」便揪著長兒頭髮,卻待要打,見邱乙大過來,就放了手。

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,帶哭帶罵討娘,邱乙大耐不住,也罵起來。那綽板婆怎肯相讓,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,兩下乾罵一場,都裡勸開。邱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裡,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,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。大尹准了狀詞,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。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,極是要衝撞人,鄰里都不歡喜﹔因此說話中間,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,把相罵的事情,增添得重大了,隱隱的將這人命,射實在綽板婆身上。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,信以為實。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,希圖脫罪。差人搜檢,連地也翻了轉來,只是搜尋不出,故此難以定罪。且不用刑,將綽板婆拘禁,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,邱乙大討保在外。這場官司好難結哩!有分教:

綽板婆消停口舌,磁器匠耽誤生涯。

這事且擱過不提。再說白鐵將那屍首,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。那店主人王公,年紀六十余歲,有個媽媽,靠著賣酒過日。是夜睡至五更,只聽得叩門之聲,醒時又不聽得。剛剛合眼,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。心中警異,披衣而起,即喚小二起來,開門觀看。只見街頭上,不橫不直,擋著這件物事。王公還道是個醉漢,對小二道:「你仔細看一看,還是遠方人,是近處人?若是左近鄰里,可叩他家起來,扶了去。」小二依言,俯身下去認看,因背了星光,看不仔細。見頸邊拖著麻繩,卻認做是條馬鞭,便道:「不是近邊人,想是個馬夫。」王公道「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?」小二道:「見他身邊有根馬鞭,故此知得。」王公道:「既不是近處人,由他罷!」小二欺心,要拿他的鞭子,伸手去拾時,卻拿不起,只道壓了身底下,盡力一扯,那屍首直豎起來,把小二嚇了一跳,叫道:「阿呀!」連忙放手。那屍撲的倒下去了。連王公也吃一驚,問道:「這怎麼說?」小二道:「只道是根鞭兒,要拿他的,不想卻是縊死的人,頸下扣的繩子。」王公聽說,驚得魂飛天外,魄散九霄,叫道:「這沒頭官司,叫我如何吃得起?若到了官,如何洗得清?」便與小二商議。小二道:「不打緊,只教他離了我這裡,就沒事了。」王公道:「說得有理,還是拿到那裡去好?」小二道:「撇他在河裡罷。」當下二人動手,直抬到河下。遠遠望見岸上有人,打著燈籠走來,恐怕被他撞見,不管三七二十一,撇在河邊,奔回家去了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?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,為人奸詭百出,變詐多端,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。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。這一早要到田頭去割稻,同著十來個家人,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,正來下舡。那提燈的在前,走下岸來,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,也認做是個醉漢,便道:「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!若再一個翻身,卻不滾在河裡,送了性命。」內中一個家人,叫做卜才,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,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,就蹲倒身,伸手去摸他腰下,卻冰一般冷,縮手不迭,便道:「原來死的了!」朱常聽說是死人,心下頓生不良之念。忙叫:「不要慌。拿燈來照看,是老的?是少的?」眾人在燈下仔細打燈認,卻是個縊死的婦人。朱常道:「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,扛下艄裡去藏好。」眾人道:「老爹,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?我們如何倒去招攬是非?」朱常道:「你莫管他,我自有用處。」眾人只得依他,解去麻繩,叫起看船的,扛上船,藏在艄裡,將平基蓋好。朱常道:「卜才,你回去,媳婦子叫五六個來!」卜才道:「這二三十畝稻,夠什麼砍,要這許多人去做甚?」朱常道:「你只管叫來,我自有用處。」卜才不知是意見,即便提了燈回去。不一時叫到,坐了一舡,解纜開船。兩人蕩槳,離了鎮上。眾人問道:「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?」朱常道:

「如今去割稻,趙家定來攔阻,少不得有一場相打,到告狀結殺。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,豈不省了打官司,還有許多妙處。」

眾人道「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?又有何妙處?」朱常道:「有了這屍首時,只消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,卻不省了打官司。你們也有些財彩。他若不見機,弄到當官,定然我們占個上風。

可不好麼!」眾人都喜道:「果然妙計!小人們怎省得?」正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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