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王师方讨泽潞。三年十二月,太原横水戍兵因移戍榆社。乃倒戈入太原城, 逐节度使李石,推其都将杨弁为留后。武宗以贼稹未殄,又起太原之乱,心颇忧之。 遣中使马元贯往太原宣谕,觇其所为。元贯受杨弁赂,欲保祐之。四年正月,使还, 奏曰:“杨弁兵马极多,自牙门列队至柳子,十五余里,明光甲曳地。”德裕奏曰: “李石比以城内无兵,抽横水兵一千五百人赴榆社,安能朝夕间便致十五里兵甲耶?” 元贯曰:“晋人骁敢,尽可为兵,重赏招致耳。”德裕曰:“招召须财,昨横水兵 乱,止为欠绢一匹。李石无处得,杨弁从何致耶?又太原有一联甲,并在行营,安 致十五里明光耶?”元贯词屈。德裕奏曰:“杨弁微贼,决不可恕!如国力不及, 宁舍刘稹。”即时请降诏,令王逢起榆社军,又令王元逵兵自土门入,会于太原。 河东监军吕义忠闻之,即日召榆社本道兵,诛杨弁以闻。
自开成五年冬回纥至天德,至会昌四年八月平泽潞,首尾五年,其筹度机宜, 选用将帅,军中书诏,奏请云合,起草指踪,皆独决于德裕,诸相无预焉。以功兼 守太尉,进封卫国公,三千户。五年,武宗上徽号后,累表乞骸,不许。德裕病月 余,坚请解机务,乃以本官平章事兼江陵尹、荆南节度使。数月追还,复知政事。 宣宗即位,罢相,出为东都留守、东畿汝都防御使。
德裕特承武宗恩顾,委以枢衡。决策论兵,举无遗悔,以身扞难,功流社稷。 及昭肃弃天下,不逞之伍,咸害其功。白敏中、令狐綯,在会昌中德裕不以朋党疑 之,置之台阁,顾待甚优。及德裕失势,抵掌戟手,同谋斥逐,而崔铉亦以会昌末 罢相怨德裕。
大中初,敏中复荐铉在中书,乃相与掎摭构致,令其党人李咸者,讼德裕辅政 时阴事。乃罢德裕留守,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,时大中元年秋。寻再贬潮州司马。 敏中等又令前永宁县尉吴汝纳进状,讼李绅镇扬州时谬断刑狱。明年冬,又贬潮州 司户。德裕既贬,大中二年,自洛阳水路经江、淮赴潮州。其年冬,至潮阳,又贬 崖州司户。至三年正月,方达珠崖郡。十二月卒,时年六十三。
德裕以器业自负,特达不群。好著书为文,奖善嫉恶,虽位极台辅,而读书不 辍。有刘三复者,长于章奏,尤奇待之。自德裕始镇浙西,迄于淮甸,皆参佐宾筵。 军政之余,与之吟咏终日。在长安私第,别构起草院。院有精思亭;每朝廷用兵, 诏令制置,而独处亭中,凝然握管,左右侍者无能预焉。东都于伊阙南置平泉别墅, 清流翠,树石幽奇。初未仕时,讲学其中。及从官籓服,出将入相,三十年不复 重游,而题寄歌诗,皆铭之于石。今有《花木记》、《歌诗篇录》二石存焉。有文 集二十卷。记述旧事,则有《次柳氏旧书》、《御臣要略》、《代叛志》、《献替 录》行于世。
初贬潮州,虽苍黄颠沛之中,犹留心著述,杂序数十篇,号曰《穷愁志》。其 《论冥数》曰:
仲尼罕言命,不语神,非谓无也。欲人严三纲之道,奉五常之教,修天爵而致 人爵,不欲信富贵于天命,委福禄于冥数。昔卫卜协于沙兵,为谥已久;秦塞属于 临洮,名子不悟;朝歌未灭,而国流丹乌;白帝尚在,而汉断素蛇。皆兆发于先, 而符应于后,不可以智测也。周、孔与天地合德,与神明合契,将来之数,无所遁 情。而狼跋于周,凤衰于楚,岂亲戚之义,不可去也,人伦之教,不可废也。条侯 之贵,邓通之富,死于兵革可也,死于女室可也,唯不宜以馁终,此又不可以理得 也。命偶时来,盗有名器者,谓祸福出于胸怀,荣枯生于口吻,沛然而安,溘然而 笑,曾不知黄雀游于茂树,而挟弹者在其后也。
乙丑岁,予自荆楚,保厘东周,路出方城间,有隐者困于泥涂,不知其所如, 谓方城长曰:“此官人居守后二年,南行万里。”则知憾予者必因天谴,谮予者乃 自鬼谋。虽抱至冤,不为恨。予尝三遇异人,非卜祝之流,皆遁世者。初掌记北门, 管涔隐者谓予曰:“君明年当在人君左右,为文翰之职,须值少主。”予闻之,愕 然变色,隐者亦悔失言,避席求去。予问曰:“何为事少主?”对曰:“君与少主 已有宿缘。”其年秋登朝,至明年正月,穆宗缵绪,召入禁苑。及为中丞,闽中隐 者叩门请见,予下榻与语,曰:“时事非久,公不早去,冬必作相,祸将至矣。若 亟请居外,则代公者受患。公后十年终当作相,自西而入。”是秋,出镇吴门,时 年三十六岁。经八稔,寻又仗钺南燕。秋暮,有邑子于生引鄴郡道士至。才升阶, 未及命席,谓予曰:“公当为西南节制,孟冬望舒前,符节至矣。”三者皆与之协, 不差岁月。自宪闱竟十年居相位,由西蜀而入,代予持宪者,俄亦窜逐。唯再谪南 荒,未尝有前知之士为予言之。岂祸患不可移者,神道所秘,莫得预闻。
其自序如此。斯论可以警夫躁竞者,故书于事末。
德裕三子。烨,检校祠部员外郎、汴宋亳观察判官。大中二年,坐父贬象州立 山尉。二子幼,从父殁于崖州。烨咸通初量移郴州郴县尉,卒于桂阳。子延古。
史臣曰:臣总角时,亟闻耆德言卫公故事。是时天子神武,明于听断;公亦以 身犯难,酬特达之遇。言行计从,功成事遂,君臣之分,千载一时。观其禁掖弥纶, 岩廊启奏,料敌制胜,襟灵独断,如由基命中,罔有虚发,实奇才也。语文章,则 严、马扶轮;论政事,则萧、曹避席。罪其窃位,即太深文。所可议者,不能释憾 解仇,以德报怨,泯是非于度外,齐彼我于环中。与夫市井之徒,力战锥刀之末, 沦身瘴海,可为伤心。古所谓攫金都下,忽于市人,离娄不见于眉睫。才则才矣, 语道则难。
赞曰:公之智决,利若青萍。破虏诛叛,摧枯建瓴。功成北阙,骨葬南溟。呜 呼烟阁,谁上丹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