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唐书

本纪·卷二

更新时间:2021-03-03 06:15:08

  太宗上

 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世民,高祖第二子也。母曰太穆顺圣皇后窦氏。隋 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,生于武功之别馆。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,三日而去。高 祖之临岐州,太宗时年四岁。有书生自言善相,谒高祖曰:“公贵人也,且有贵子。” 见太宗,曰:“龙凤之姿,天日之表,年将二十,必能济世安民矣。”高祖惧其言 泄,将杀之,忽失所在,因采“济世安民”之义以为名焉。太宗幼聪睿,玄鉴深远, 临机果断,不拘小节,时人莫能测也。

  大业末,炀帝于雁门为突厥所围,太宗应募救援,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营。将行, 谓定兴曰:“必赍旗鼓以设疑兵。且始毕可汗举国之师,敢围天子,必以国家仓卒 无援。我张军容,令数十里幡旗相续,夜则钲鼓相应,虏必谓救兵云集,望尘而遁 矣。不然,彼众我寡,悉军来战,必不能支矣。”定兴从焉。师次崞县,突厥候骑 驰告始毕曰:王师大至。由是解围而遁。及高祖之守太原,太宗时年十八。有高阳 贼帅魏刀兒,自号历山飞。来攻太原,高祖击之,深入贼阵。太宗以轻骑突围而进, 射之,所向皆披靡,拔高祖于万众之中。适会步兵至,高祖与太宗又奋击,大破之。 时隋祚已终,太宗潜图义举,每折节下士,推财养客,群盗大侠,莫不愿效死力。 及义兵起,乃率兵略徇西河,克之。拜右领大都督,右三军皆隶焉,封燉煌郡公。

  大军西上贾胡堡,隋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霍邑,以拒义师。会久雨粮尽,高 祖与裴寂议,且还太原,以图后举。太宗曰:“本兴大义以救苍生,当须先入咸阳, 号令天下;遇小敌即班师,将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。还守太原一城之地,此为贼耳, 何以自全!”高祖不纳,促令引发。太宗遂号泣于外,声闻帐中。高祖召问其故, 对曰:“今兵以义动,进战则必克,退还则必散。众散于前,敌乘于后,死亡须臾 而至,是以悲耳。”高祖乃悟而止。

  八月己卯,雨霁,高祖引师趣霍邑。太宗恐老生不出战,乃将数骑先诣其城下, 举鞭指麾,若将围城者,以激怒之。老生果怒,开门出兵,背城而阵。高祖与建成 合阵于城东,太宗及柴绍阵于城南。老生麾兵疾进,先薄高祖,而建成坠马,老生 乘之,高祖与建成军咸却。太宗自南原率二骑驰下峻坂,冲断其军,引兵奋击,贼 众大败,各舍仗而走。悬门发,老生引绳欲上,遂斩之,平霍邑。至河东,关中豪 杰争走赴义。太宗请进师入关,取永丰仓以赈穷乏,收群盗以图京师,高祖称善。 太宗以前军济河,先定渭北。三辅吏民及诸豪猾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计,扶老携 幼,满于麾下。收纳英俊,以备僚列,远近闻者,咸自托焉。师次于泾阳,胜兵九 万,破胡贼刘鹞子,并其众。留殷开山、刘弘基屯长安故城。太宗自趣司竹,贼帅 李仲文、何潘仁、向善志等皆来会,顿于阿城,获兵十三万。长安父老赍牛酒诣旌 门者不可胜纪,劳而遣之,一无所受。军令严肃,秋毫无所犯。寻与大军平京城。 高祖辅政,受唐国内史,改封秦国公。会薛举以劲卒十万来逼渭滨,太宗亲击之, 大破其众,追斩万余级,略地至于陇坻。

  义宁元年十二月,复为右元帅,总兵十万徇东都。及将旋,谓左右曰:“贼见 吾还,必相追蹑。”设三伏以待之。俄而隋将段达率万余人自后而至,度三王陵, 发伏击之,段达大败,追奔至于城下。因于宜阳、新安置熊、谷二州,戍之而还。 徙封赵国公。高祖受禅,拜尚书令、右武候大将军,进封秦王,加授雍州牧。

  武德元年七月,薛举寇泾州,太宗率众讨之,不利而旋。九月,薛举死,其子 仁杲嗣立。太宗又为元帅以击仁杲,相持于折墌城,深沟高垒者六十余日。贼众十 余万,兵锋甚锐,数来挑战,太宗按甲以挫之。贼粮尽,其将牟君才、梁胡郎来降。 太宗谓诸将军曰:“彼气衰矣,吾当取之。”遣将军庞玉先阵于浅水原南以诱之, 贼将宗罗并军来拒,玉军几败。既而太宗亲御大军,奄自原北,出其不意。罗 望见,复回师相拒。太宗将骁骑数十入贼阵,于是王师表里齐奋,罗大溃,斩首 数千级,投涧谷而死者不可胜计。太宗率左右二十余骑追奔,直趣折墌以乘之。仁 杲大惧,婴城自守。将夕,大军继至,四面合围。诘朝,仁杲请降,俘其精兵万余 人、男女五万口。既而诸将奉贺,因问曰:“始大王野战破贼,其主尚保坚城,王 无攻具,轻骑腾逐,不待步兵,径薄城下,咸疑不克,而竟下之,何也?”太宗曰: “此以权道迫之,使其计不暇发,以故克也。罗恃往年之胜,兼复养锐日久,见 吾不出,意在相轻。今喜吾出,悉兵来战,虽击破之,擒杀盖少。若不急蹑,还走 投城,仁杲收而抚之,则便未可得矣。且其兵众皆陇西人,一败披退,不及回顾, 散归陇外,则折墌自虚,我军随而迫之,所以惧而降也。此可谓成算,诸君尽不见 耶?”诸将曰:“此非凡人所能及也。”获贼兵精骑甚众,还令仁杲兄弟及贼帅宗 罗、翟长孙等领之。太宗与之游猎驰射,无所间然。贼徒荷恩慑气,咸愿效死。 时李密初附,高祖令密驰传迎太宗于豳州。密见太宗天姿神武,军威严肃,惊悚叹 服,私谓殷开山曰:“真英主也。不如此,何以定祸乱乎?”凯旋,献捷于太庙。 拜太尉、陕东道行台尚书令,镇长春宫,关东兵马并受节度。寻加左武候大将军、 凉州总管。

   

  宋金刚之陷浍州也,兵锋甚锐。高祖以王行本尚据蒲州,吕崇茂反于夏县,晋、 浍二州相继陷没,关中震骇,乃手敕曰:“贼势如此,难与争锋,宜弃河东之地, 谨守关西而已。”太宗上表曰:“太原王业所基,国之根本,河东殷实,京邑所资。 若举而弃之,臣窃愤恨。愿假精兵三万,必能平殄武周,克复汾、晋。”高祖于是 悉发关中兵以益之,又幸长春宫亲送太宗。二年十一月,太宗率众趣龙门关,履冰 而渡之,进屯柏壁,与贼将宋金刚相持。寻而永安王孝基败于夏县,于筠、独孤怀 恩、唐俭并为贼将寻相、尉迟敬德所执,将还浍州。太宗遣殷开山、秦叔宝邀之于 美良川,大破之,相等仅以身免,悉虏其众,复归柏壁。于是诸将咸请战,太宗曰: “金刚悬军千里,深入吾地,精兵骁将,皆在于此。武周据太原,专倚金刚以为捍。 士卒虽众,内实空虚,意在速战。我坚营蓄锐以挫其锋,粮尽计穷,自当遁走。”

  三年二月,金刚竟以众馁而遁,太宗追之至介州。金刚列阵,南北七里,以拒 官军。太宗遣总管李世勣、程咬金、秦叔宝当其北,翟长孙、秦武通当其南。诸军 战小却,为贼所乘。太宗率精骑击之,冲其阵后,贼众大败,追奔数十里。敬德、 相率众八千来降,还令敬德督之,与军营相参。屈突通惧其为变,骤以为请。太宗 曰:“昔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,并能毕命,今委任敬德,又何疑也。”于是刘武周 奔于突厥,并、汾悉复旧地。诏就军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。

  七月,总率诸军攻王世充于洛邑,师次谷州。世充率精兵三万阵于慈涧,太宗 以轻骑挑之。时众寡不敌,陷于重围,左右咸惧。太宗命左右先归,独留后殿。世 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夹道来逼,交抢竞进,太宗几为所败。太宗左右射之,无不应 弦而倒,获其大将燕颀。世充乃拔慈涧之镇归于东都。太宗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 阳南据龙门,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,王君廓自洛口断贼粮道。又遣黄君汉夜从孝 水河中下舟师袭回洛城,克之。黄河已南,莫不响应,城堡相次来降。大军进屯邙 山。九月,太宗以五百骑先观战地,卒与世充万余人相遇,会战,复破之,斩首三 千余级,获大将陈智略,世充仅以身免。其所署筠州总管杨庆遣使请降,遣李世勣 率师出轘辕道安抚其众。荥、汴、洧、豫九州相继来降。世充遂求救于窦建德。

  四年二月,又进屯青城宫。营垒未立,世充众二万自方诸门临谷水而阵。太宗 以精骑阵于北邙山,令屈突通率步卒五千渡水以击之,因诫通曰:“待兵交即放烟, 吾当率骑军南下。”兵才接,太宗以骑冲之,挺身先进,与通表里相应。贼众殊死 战,散而复合者数焉。自辰及午,贼众始退。纵兵乘之,俘斩八千人,于是进营城 下。世充不敢复出,但婴城自守,以待建德之援。太宗遣诸军掘堑,匝布长围以守 之。吴王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、徐召宗率精兵二千来会于军所。伪郑州司马沈悦以 武牢降,将军王君廓应之,擒其伪荆王王行本。会窦建德以兵十余万来援世充,至 于酸枣。萧瑀、屈突通、封德彝皆以腹背受敌,恐非万全,请退师谷州以观之。太 宗曰:“世充粮尽,内外离心,我当不劳攻击,坐收其敝。建德新破孟海公,将骄 卒惰,吾当进据武牢,扼其襟要。贼若冒险与我争锋,破之必矣。如其不战,旬日 间世充当自溃。若不速进,贼入武牢,诸城新附,必不能守。二贼并力,将若之何?” 通又请解围就险以候其变,太宗不许。于是留通辅齐王元吉以围世充,亲率步骑三 千五百人趣武牢。

  建德自荥阳西上,筑垒于板渚,太宗屯武牢,相持二十余日。谍者曰:“建德 伺官军刍尽,候牧马于河北,因将袭武牢。”太宗知其谋,遂牧马河北以诱之。诘 朝,建德果悉众而至,陈兵氾水,世充将郭士衡阵于其南,绵互数里,鼓噪,诸将 大惧。太宗将数骑升高丘以望之,谓诸将曰:“贼起山东,未见大敌。今度险而嚣, 是无政令;逼城而阵,有轻我心。我按兵不出,彼乃气衰,阵久卒饥,必将自退, 追而击之,无往不克。吾与公等约,必以午时后破之。”建德列阵,自辰至午,兵 士饥倦,皆坐列,又争饮水,逡巡敛退。太宗曰:“可击矣!”亲率轻骑追而诱之, 众继至。建德回师而阵,未及整列,太宗先登击之,所向皆靡。俄而众军合战,嚣 尘四起。太宗率史大奈、程咬金、秦叔宝、宇文歆等挥幡而入,直突出其阵后,张 我旗帜。贼顾见之,大溃。追奔三十里,斩首三千余级,虏其众五万,生擒建德于 阵。太宗数之曰:“我以干戈问罪,本在王世充,得失存亡,不预汝事,何故越境, 犯我兵锋?”建德股栗而言曰:“今若不来,恐劳远取。”高祖闻而大悦,手诏曰; “隋氏分崩,崤函隔绝。两雄合势,一朝清荡。兵既克捷,更无死伤。无愧为臣, 不忧其父,并汝功也。”乃将建德至东都城下。世充惧,率其官属二千余人诣军门 请降,山东悉平。太宗入据宫城,令萧瑀、窦轨等封守府库,一无所取,令记室房 玄龄收隋图籍。于是诛其同恶段达等五十余人,枉被囚禁者悉释之,非罪诛戮者祭 而诔之。大飨将士,班赐有差。高祖令尚书左仆射裴寂劳于军中。

  六月,凯旋。太宗亲披黄金甲,阵铁马一万骑,甲士三万人,前后部鼓吹,俘 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辂献于太庙。高祖大悦,行饮至礼以享焉。高祖以自古旧官不 称殊功,乃别表徽号,用旌勋德。

  十月,加号天策上将、陕东道大行台,位在王公上。增邑二万户,通前三万户。 赐金辂一乘,衮冕之服,玉璧一双,黄金六千斤,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,班剑四 十人。于时海内渐平,太宗乃锐意经籍,开文学馆以待四方之士。行台司勋郎中杜 如晦等十有八人为学士,每更直阁下,降以温颜,与之讨论经义,或夜分而罢。未 几,窦建德旧将刘黑闼举兵反,据洺州。

  十二月,太宗总戎东讨。五年正月,进军肥乡,分兵绝其粮道,相持两月。黑 闼窘急求战,率步骑二万,南渡洺水,晨压官军。太宗亲率精骑,击其马军,破之, 乘胜蹂其步卒,贼大溃,斩首万余级。先是,太宗遣堰洺水上流使浅,令黑闼得渡。 及战,乃令决堰,水大至,深丈余,贼徒既败,赴水者皆溺死焉。黑闼与二百余骑 北走突厥,悉虏其众,河北平。时徐圆朗阻兵徐、兗,太宗回师讨平之,于是河、 济、江、淮诸郡邑皆平。十月,加左右十二卫大将军。

  七年秋,突厥颉利、突利二可汗自原州入寇,侵扰关中。有说高祖云:“只为 府藏子女在京师,故突厥来,若烧却长安而不都,则胡寇自止。”高祖乃遣中书侍 郎宇文士及行山南可居之地,即欲移都。萧瑀等皆以为非,然终不敢犯颜正谏。太 宗独曰:“霍去病,汉廷之将帅耳,犹且志灭匈奴。臣忝备籓维,尚使胡尘不息, 遂令陛下议欲迁都,此臣之责也。幸乞听臣一申微效,取彼颉利。若一两年间不系 其颈,徐建移都之策,臣当不敢复言”。高祖怒,仍遣太宗将三十余骑行刬。还日, 固奏必不可移都,高祖遂止。八年,加中书令。

  九年,皇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谋害太宗。六月四日,太宗率长孙无忌、尉迟敬 德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宇文士及、高士廉、侯君集、程知节、秦叔宝、段志玄、屈 突通、张士贵等于玄武门诛之。甲子,立为皇太子,庶政皆断决。太宗乃纵禁苑所 养鹰犬,并停诸方所进珍异,政尚简肃,天下大悦。又令百官各上封事,备陈安人 理国之要。己巳,令曰:“依礼,二名不偏讳。近代已来,两字兼避,废阙已多, 率意而行,有违经典。其官号、人名、公私文籍,有‘世民’两字不连续者,并不 须讳。”罢幽州大都督府。辛未,废陕东道大行台,置洛州都督府,废益州道行台, 置益州大都督府。壬午,幽州大都督庐江王瑗谋逆,废为庶人。乙酉,罢天策府。 七月壬辰,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为侍中,右庶子房玄龄为中书令,尚书右仆射萧瑀为 尚书左仆射,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,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,右庶子 杜如晦为兵部尚书,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,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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