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唐书

列传·卷三十二

更新时间:2021-03-03 05:41:26

  刺史、县令,政教之首。陛下布德泽,下诏书,必待刺史、县令谨宣而奉行之。 不得其人,则委弃有司,挂墙屋耳,百姓安得知之?一州得才刺史,十万户赖其福; 得不才刺史,十万户受其困。国家兴衰,在此职也。今吏部调县令如补一尉,但计 资考,不求贤良。有如不次用人,则天下嚣然相谤矣,狃于常而不变也。故庸人皆 任县令,教化之陵迟,顾不甚哉!

  其三言:

  天下有危机,祸福因之而生。机静则有福,动则有祸,百姓安则乐生,不安则 轻生者是也。今军旅之弊,夫妻不得安,父子不相养,五六年矣。自剑南尽河、陇, 山东由青、徐、曹、汴,河北举沧、瀛、赵、鄚,或困水旱,或顿兵疫,死亡流离 略尽,尚赖陛下悯其失职,凡兵戍调发,一切罢之,使人得妻子相见,父兄相保, 可谓能静其机也。然臣恐将相有贪夷狄利,以广地强武说陛下者,欲动其机,机动 则祸构。宜脩文德,去刑罚,劝农桑,以息疲民。蛮夷知中国有圣王,必累译至矣。

  于时,吐蕃、九姓叛,诏田扬名发金山道十姓兵讨之。十姓君长以三万骑战, 有功,遂请入朝。后责其尝不奉命擅破回纥,不听。子昂上疏曰:

  国家能制十姓者,繇九姓强大,臣服中国,故势微弱,委命下吏。今九姓叛亡, 北蕃丧乱,君长无主,回纥残破,碛北诸姓已非国有,欲犄角亡叛,唯金山诸蕃共 为形势。有司乃以扬名擅破回纥,归十姓之罪,拒而遣还,不使入朝,恐非羁戎之 长策也。夫戎有鸟兽心,亲之则顺,疑之则乱,今阻其善意,则十姓内无国家亲信 之恩,外有回纥报仇之患,怀不自安,鸟骇狼顾,则河西诸蕃自此拒命矣。且夷狄 相攻,中国之福。今回纥已破,既无可言;十姓非罪,又不当绝。罪止扬名,足以 慰其酋领矣。

  近诏同城权置安北府,其地当碛南口,制匈奴之冲,常为剧镇。臣顷闻碛北突 厥之归者已千余帐,来者未止,甘州降户四千帐,亦置同城。今碛北丧乱、荒馑之 余,无所存仰,陛下开府招纳,诚覆全戎狄之仁也。然同城本无储峙,而降附蕃落 不免寒饥,更相劫掠。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,粟麦万斛,城孤兵少,降者日众,不 加救恤,盗劫日多。夫人情以求生为急,今有粟麦牛羊为之饵,而不救其死,安得 不为盗乎?盗兴则安北不全,甘、凉以往,跷以待陷,后为边患,祸未可量。是则 诱使乱,诲之盗也。且夷狄代有雄亻桀,与中国抗,有如勃起,招合遗散,众将系 兴,此国家大机,不可失也。

  又谓:

  河西诸州,军兴以来,公私储蓄,尤可嗟痛。凉州岁食六万斛,屯田所收不能 偿垦。陛下欲制河西,定乱戎,此州空虚,未可动也。甘州所积四十万斛,观其山 川,诚河西喉咽地,北当九姓,南逼吐蕃,奸回不测,伺我边罅。故甘州地广粟多, 左右受敌,但户止三千,胜兵者少,屯田广夷,仓庾丰衍,瓜、肃以西,皆仰其餫, 一旬不往,士已枵饥。是河西之命系于甘州矣。且其四十余屯,水泉良沃,不待天 时,岁取二十万斛,但人力寡乏,未尽垦发。异时吐番不敢东侵者,繇甘、凉士马 强盛,以振其入。今甘州积粟万计,兵少不足以制贼,若吐蕃敢大入,燔蓄谷,蹂 诸屯,则河西诸州,我何以守?宜益屯兵,外得以防盗,内得以营农,取数年之收, 可饱士百万,则天兵所临,何求不得哉?

  其后吐蕃果入寇,终后世为边患最甚。

  后方谋开蜀山,由雅州道翦生羌,因以袭吐蕃。子昂上书以七验谏止之,曰:

  臣闻乱生必由于怨。雅州羌未尝一日为盗,今无罪蒙戮,怨必甚,怨甚则蜂骇 且亡,而边邑连兵,守备不解,蜀之祸构矣。东汉丧败,乱始诸羌,一验也。吐蕃 黠狯,抗天诛者二十余年。前日薛仁贵、郭待封以十万众败大非川,一甲不返;李 敬玄、刘审礼举十八万众困青海,身执贼廷,关、陇为空。今乃欲建李处一为上将, 驱疲兵袭不可幸之吐蕃,举为贼笑,二验也。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。昔蜀与中国不 通,秦以金牛、美女啖蜀侯,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,凿通谷,迎秦之馈。秦随以兵, 而地入中州,三验也。吐蕃爱蜀富,思盗之矣,徒以障队隘绝,顿饿喙不得噬。今 撤山羌,开阪险,使贼得收奔亡以攻边,是除道待贼,举蜀以遗之,四验也。蜀为 西南一都会,国之宝府,又人富粟多,浮江而下,可济中国。今图侥幸之利,以事 西羌,得羌地不足耕,得羌财不足富。是过杀无辜之众,以伤陛下之仁,五验也。 蜀所恃,有险也;蜀所安,无役也。今开蜀险,役蜀人,险开则便寇,人役则伤财。 臣恐未及见羌,而奸盗在其中矣。异时益州长史李崇真托言吐蕃寇松州,天子为盛 军师,趣转饷以备之。不三年,巴、蜀大困,不见一贼,而崇真奸赃已钜万。今得 非有奸臣图利,复以生羌为资?六验也。蜀士尪孱不知兵,一虏持矛,百人不敢当。 若西戎不即破灭,臣见蜀之边垂且不守,而为羌夷所暴,七验也。国家近废安北, 拔单于,弃龟兹、疏勒,天下以为务仁不务广,务养不务杀,行太古三皇事。今徇 贪夫之议,诛无罪之羌,遗全蜀患,此臣所未谕。方山东饥,关陇弊,生人流亡, 诚陛下宁静思和天人之时,安可动甲兵、兴大役,以自生乱?又西军失守,北屯不 利,边人骇情,今复举舆师投不测,小人徒知议夷狄之利,非帝王至德也。善为天 下者,计大而不计小,务德而不务刑,据安念危,值利思害。愿陛下审计之。

  后复召见,使论为政之要,适时不便者,毋援上古,角空言。子昂乃奏八科: 一措刑,二官人,三知贤,四去疑,五招谏,六劝赏,七息兵,八安宗子。其大榷 谓:

  今百度已备,但刑急罔密,非为政之要。凡大人初制天下,必有凶乱叛逆之人 为我驱除,以明天诛。凶叛已灭,则顺人情,赦过宥罪。盖刑以禁乱,乱静而刑息, 不为承平设也。太平之人,乐德而恶刑,刑之所加,人必惨怛,故圣人贵措刑也。 比大赦,澡荡群罪,天下蒙庆,咸得自新。近日诏狱稍滋,钩捕支党,株蔓推穷, 盖狱吏不识天意,以抵惨刻。诚宜广恺悌之道,敕法慎罚,省白诬冤,此太平安人 之务也。

  官人惟贤,政所以治也。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。若陛下好贤而不任,任而不能 信,信而不能终,终而不赏,虽有贤人,终不肯至,又不肯劝。反是,则天下之贤 集矣。

  议者乃云“贤不可知,人不易识”。臣以为固易知,固易识。夫尚德行者无凶 险,务公正者无邪朋,廉者憎贪,信者疾伪,智不为愚者谋,勇不为怯者死,犹鸾 隼不接翼,薰莸不共气,其理自然。何者?以德并凶,势不相入;以正攻佞,势不 相利;以廉劝贪,势不相售;以信质伪,势不相和。智者尚谋,愚者所不听;勇者 徇死,怯者所不从。此趣向之反也。贤人未尝不思效用,顾无其类则难进,是以湮 汩于时。诚能信任俊良,知左右有灼然贤行者,赐之尊爵厚禄,使以类相举,则天 下之理得矣。

  陛下知得贤须任,今未能者,盖以常信任者不效。如裴炎、刘祎之、周思茂、 骞味道固蒙用矣,皆孤恩前死,以是陛下疑于信贤。臣固不然。昔人有以噎得病, 乃欲绝食,不知食绝而身殒。贤人于国,犹食在人,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,国不可 以谬一贤而远正士,此神鉴所知也。

  圣人大德,在能纳谏,太宗德参三王,而能容魏徵之直。今诚有敢谏骨鲠之臣, 陛下广延顺纳,以新盛德,则万世有述。

  臣闻劳臣不赏,不可劝功;死士不赏,不可劝勇。今或勤劳死难,名爵不及; 偷荣尸禄,宠秩妄加,非所以表庸励行者也。愿表显徇节,励勉百僚。古之赏一人, 千万人悦者,盖云当也。

上一页 下一页

上一篇:列传·卷三十一

下一篇:列传·卷三十三